漢書?陳勝項籍傳原文
陳勝字涉，陽城人。吳廣，字叔，陽夏人也。勝少時，嘗與人傭耕。輟耕之壟上，悵然甚久，曰：“茍富貴，無相忘！”傭者笑而應(yīng)曰：“若為傭耕，何富貴也？”勝太息曰：“嗟乎，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！”
秦二世元年秋七月，發(fā)閭左戍漁陽九百人，勝、廣皆為屯長。行至蘄大澤鄉(xiāng)，會天大雨，道不通，度已失期。失期法斬，勝、廣乃謀曰：“今亡亦死，舉大計亦死，等死，死國可乎？”勝曰：“天下苦秦久矣。吾聞二世，少子，不當立，當立者乃公子扶蘇。扶蘇以數(shù)諫故不得立，上使外將兵。今或聞無罪，二世殺之。百姓多聞其賢，未知其死。項燕為楚將，數(shù)有功，愛士卒，楚人憐之�；蛞詾樵�。今誠以吾眾為天下倡，宜多應(yīng)者�！睆V以為然。乃行卜。卜者知其指意，曰：“足下事皆成，有功。然足下卜之鬼乎！”勝、廣喜，念鬼，曰：“此教我先威眾耳。”乃丹書帛曰“陳勝王”，置人所罾魚腹中。卒買魚享食，得書，已怪之矣。又間令廣之次所旁叢祠中，夜構(gòu)火，狐鳴呼曰：“大楚興，陳勝王�！弊浣砸贵@恐。旦日，卒中往往指目勝、廣。
勝、廣素愛人，士卒多為用。將尉醉，廣故數(shù)言欲亡，忿尉，令辱之，以激怒其眾。尉果笞廣。尉劍挺，廣起奪而殺尉。勝佐之，并殺兩尉。召令徒屬曰：“公等遇雨，皆已失期，當斬。藉弟令毋斬，而戍死者固什六七。且壯士不死則已，死則舉大名耳。侯王將相，寧有種乎！”徒屬皆曰：“敬受令。”乃詐稱公子扶蘇、項燕，從民望也。袒右，稱大楚。為壇而盟，祭以尉首。勝自立為將軍，廣為都尉。攻大澤鄉(xiāng)，拔之。收兵而攻蘄，蘄下。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，攻?、?、苦、柘、譙，皆下之。行收兵，比至陳，兵車六七百乘，騎千余，卒數(shù)萬人。攻陳，陳守令皆不在，獨守丞與戰(zhàn)譙門中。不勝，守丞死。乃入據(jù)陳。數(shù)日，號召三老豪桀會計事。皆曰：“將軍身被堅執(zhí)銳，伐無道，誅暴秦，復(fù)立楚之社稷，功宜為王。”勝乃立為王，號張楚。于是諸郡縣苦秦吏暴，皆殺其長吏，將以應(yīng)勝。乃以廣為假王，監(jiān)諸將以西擊滎陽。令陳人武臣、張耳、陳馀徇趙，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。當此時，楚兵數(shù)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(shù)。
葛嬰至東城，立襄強為楚王。后聞勝已立，因殺襄強，還報。至陳，勝殺嬰，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。廣圍滎陽，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，廣不能下。勝征國之豪桀與計，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。
周文，陳賢人也，嘗為項燕軍視日，事春申君，自言習(xí)兵。勝與之將軍印，西擊秦。行收兵至關(guān)，車千乘，卒十萬，至戲，軍焉。秦令少府章邯免驪山徒，人奴產(chǎn)子，悉發(fā)以擊楚軍，大敗之。周文走出關(guān)，止屯曹陽。二月余，章邯追敗之，復(fù)走黽池。十余日，章邯擊，大破之。周文自剄，軍遂不戰(zhàn)。
武臣至邯鄲，自立為趙王，陳馀為大將軍，張耳、召騷為左右丞相。勝怒，捕系武臣等家室，欲誅之。柱國曰：“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，此生一秦，不如因立之。”勝乃遣使者賀趙，而徙系武臣等家屬宮中。而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，趣趙兵亟入關(guān)。趙王將相相與謀曰：“王王趙，非楚意也。楚已誅秦，必加兵于趙。計莫如毋西兵，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廣。趙南據(jù)大河，北有燕、代，楚雖勝秦，不敢制趙，若不勝秦，必重趙。趙承秦、楚之敝，可以得志于天下�！壁w王以為然，因不西兵，而遣故上谷卒史韓廣將兵北徇燕。燕地貴人豪桀謂韓廣曰：“楚、趙皆已立王。燕雖小，亦萬乘之國也，愿將軍立為王�！表n廣曰：“廣母在趙，不可�！毖嗳嗽唬骸摆w方西憂秦，南憂楚，其力不能禁我。且以楚之強，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，今趙獨安敢害將軍家乎？”韓廣以為然，乃自立為燕王。居數(shù)月，趙奉燕王母家屬歸之。
是時，諸將徇地者不可勝數(shù)。周市北至狄，狄人田儋殺狄令，自立為齊王。反擊周市。市軍散，還至魏地，立魏后故寧陵君咎為魏王。咎在勝所，不得之魏。魏地已定。欲立周市為王，市不肯。使者五反，勝乃立寧陵君為魏王，遣之國。周市為相。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：“周章軍已破，秦兵且至，我守滎陽城不能下，秦軍至，必大敗。不如少遣兵，足以守滎陽，悉精兵迎秦軍。今假王驕，不知兵權(quán)，不可與計，非誅之，事恐敗。”因相與矯陳王令以誅吳廣，獻其首于勝。勝使賜田臧楚令尹印，使為上將。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，自以精兵西迎秦軍于敖倉。與戰(zhàn)，田臧死，軍破。章邯進擊李歸等滎陽下，破之，李歸死。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，章邯別將擊破之，鄧說走陳。?人五逢將兵居許，章邯擊破之。五逢亦走陳。勝誅鄧說。
勝初立時，氵?人秦嘉、?人董?、符離人朱雞石、取慮人鄭布、徐人丁疾等皆特起，將兵圍東海守于郯。勝聞，乃使武平君畔為將軍，監(jiān)郯下軍。秦嘉自立為大司馬，惡屬人，告軍吏曰：“武平君年少，不知兵事，勿聽�！币虺C以王命殺武平君畔。
章邯已破五逢，擊陳，柱國房君死。章邯又進擊陳西張賀軍。勝出臨戰(zhàn)，軍破，張賀死。
臘月，勝之汝陰，還至下城父，其御莊賈殺勝以降秦。葬碭，謚曰隱王。勝故涓人將軍呂臣為蒼頭軍，起新陽，攻陳，下之，殺莊賈，復(fù)以陳為楚。
初，勝令?人宋留將兵定南陽，入武關(guān)。留已徇南陽，聞勝死，南陽復(fù)為秦。宋留不能入武關(guān)，乃東至新蔡，遇秦軍，宋留以軍降秦。秦傳留至咸陽，車裂留以徇。
秦嘉等聞勝軍敗，乃立景駒為楚王，引兵之方輿，欲擊秦軍濟陰下。使公孫慶使齊王，欲與并力俱進。齊王曰：“陳王戰(zhàn)敗，未知其死生，楚安得不請而立王？”公孫慶曰：“齊不請楚而立王，楚何故請齊而立王！且楚首事，當令于天下。”田儋殺公孫慶。秦左右校復(fù)攻陳，下之。呂將軍走，徼兵復(fù)聚，與番盜英布相遇，攻擊秦左右校，破之青波，復(fù)以陳為楚。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為楚王。
陳勝王凡六月。初為王，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，乃之陳，叩宮門曰：“吾欲見涉�！睂m門令欲縛之。自辯數(shù)，乃置，不肯為通。勝出，遮道而呼涉。乃召見，載與歸。入宮，見殿屋帷帳，客曰：“夥，涉之為王沈沈者！”楚人謂多為夥，故天下傳之“夥涉為王”，由陳涉始�？统鋈胗姘l(fā)舒，言勝故情。或言“客愚無知，專妄言，輕威”。勝斬之。諸故人皆自引去，由是無親勝者。以朱防為中正，故武為司過，主司群臣。諸將徇地，至，令之不是者，系而罪之。以苛察為忠。其所不善者，不下吏，輒自治。勝信用之，諸將以故不親附。此其所以敗也。
勝雖已死，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。高祖時為勝置守冢于碭，至今血食。王莽敗，乃絕。
項籍字羽，下相人也。初起，年二十四。其季父梁，梁父即楚名將項燕者也。家世楚將，封于項，故姓項氏。
籍少時，學(xué)書不成，去；學(xué)劍又不成，去。梁怒之。籍曰：“書足記姓名而已。劍一人敵，不足學(xué)，學(xué)萬人敵耳�！庇谑橇浩嫫湟猓私桃员ā＜笙�，略知其意，又不肯竟。梁嘗有櫟陽逮，請?zhí)I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史司馬欣，以故事皆已。梁嘗殺人，與籍避仇吳中。吳中賢士大夫皆出梁下。每有大繇役及喪，梁常主辦，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子弟，以知其能。秦始皇帝東游會稽，渡浙江，梁與籍觀。籍曰：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梁掩其口，曰：“無妄言，族矣！”梁以此奇籍。籍長八尺二寸，力扛鼎，才氣過人。吳中子弟皆憚籍。
秦二世元年，陳勝起。九月，會稽假守通素賢梁，乃召與計事。梁曰：“方今江西皆反秦，此亦天亡秦時也。先發(fā)制人，后發(fā)制于人�！笔貒@曰：“聞夫子楚將世家，唯足下耳！”梁曰：“吳有奇士桓楚，亡在澤中，人莫知其處，獨籍知之�！绷耗私浼謩油馐獭Ａ簭�(fù)入，與守語曰：“請召籍，使受令召恒楚。”籍人，梁?籍曰：“可行矣！”籍遂拔劍擊斬守。梁持守頭，佩其印綬。門下驚擾，籍所擊殺數(shù)十百人。府中皆?伏，莫敢復(fù)起。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，諭以所為，遂舉吳中兵。使人收下縣，得精兵八千人，部署豪桀為校尉、候、司馬。有一人不得官，自言。梁曰：“某時某喪，使公主某事，不能辦，以故不任公�！北娔私苑�。梁為會稽將，籍為裨將，徇下縣。
秦二年，廣陵人召平為陳勝徇廣陵，未下。聞陳勝敗走，秦將章邯且至，乃渡江矯陳王令，拜梁為楚上柱國，曰：“江東已定，急引兵西擊秦�！绷耗艘园饲硕山鳌Ｂ勱悑胍严聳|陽，使使欲與連和俱西。陳嬰者，故東陽令史，居縣，素信，為長者。東陽少年殺其令，相聚數(shù)千人，欲立長，無適用，乃請陳嬰。嬰謝不能，遂強立之，縣中從之者得二萬人。欲立嬰為王，異軍蒼頭特起。嬰母謂嬰曰：“自吾為乃家婦，聞先故未曾貴。今暴得大名不祥，不如有所屬，事成猶得封侯，事敗易以亡，非世所指名也�！眿肽瞬桓覟橥�，謂其軍吏曰：“項氏世世將家，有功于楚，今欲舉大事，非將其人，不可。我倚名族，亡秦必矣�！逼浔姀闹�，乃以其兵屬梁。梁渡淮，英布、蒲將軍亦以其兵屬焉。凡六七萬人，軍下邳。
是時，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，軍彭城東，欲以距梁。梁謂軍吏曰：“陳王首事，戰(zhàn)不利，未聞所在。今秦嘉背陳王立景駒，大逆亡道�！蹦艘鴵羟丶巍＜诬姅∽�，追至胡陵。嘉還戰(zhàn)一日，嘉死，軍降。景駒走死梁地。梁已并秦嘉軍，軍胡陵，將引而西。章邯至栗，梁使別將朱雞石、馀樊君與戰(zhàn)。馀樊君死。朱雞石敗，亡走胡陵。梁乃引兵入薛，誅朱雞石。梁前使羽別攻襄城，襄城堅守不下。已拔，皆坑之，還報梁，聞陳王定死，召諸別將會薛計事。時沛公亦從沛往。
居?人范增年七十，素好奇計，往說梁曰：“陳勝敗固當。夫秦滅六國，楚最亡罪，自懷王入秦不反，楚人憐之至今，故南以稱曰‘楚雖三戶，亡秦必楚’。今陳勝首事，不立楚后，其勢不長。今君起江東，楚蜂起之將皆爭附君者，以君世世楚將，為能復(fù)立楚之后也。”于是梁乃求楚懷王孫心，在民間為人牧羊，立以為楚懷王，從民望也。陳嬰為上柱國，封五縣，與懷王都盱臺。梁自號武信君，引兵攻亢父。
初，章邯既殺齊王田儋于臨?，田假復(fù)自立為齊王。儋弟榮走保東阿，章邯追圍之。梁引兵救東阿，大破秦軍東阿。田榮即引兵歸，逐王假，假亡走楚，相田角亡走趙。角弟?，故將，居趙不敢歸。田榮立儋子市為齊王。梁己破東阿下軍，遂追秦軍。數(shù)使使趣齊兵俱西。榮曰：“楚殺田假，趙殺田角、田?，乃發(fā)兵�！绷涸唬骸疤锛倥c國之王，窮來歸我，不忍殺�！壁w亦不殺角、?以市于齊。齊遂不肯發(fā)兵助楚。染使羽與沛公別攻城陽，屠之。西破秦軍濮陽東，秦兵收入濮陽。沛公、羽攻定陶，定陶未下，去，西略地至雍丘，大破秦軍，斬李由。還攻外黃，外黃未下。
梁起東阿，比至定陶，再破秦軍，羽等又斬李由，益輕秦，有驕色。宋義諫曰：“戰(zhàn)勝而將驕卒惰者敗。今少惰矣，秦兵日益，臣為君畏之�！绷翰宦�。乃使宋義于齊。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，曰：“公將見武信君乎？”曰：“然�！绷x曰：“臣論武信君軍必敗。公徐行則免，疾行則及禍�！鼻毓て鸨嬲潞广暶稉舫笃浦ㄌ�，梁死。沛公與羽去外黃，攻陳留，陳留堅守不下。沛公、羽相與謀曰：“今梁軍敗，士卒恐�！蹦伺c呂臣俱引兵而東。呂臣軍彭城東，羽軍彭城西，沛公軍碭。
章邯已破梁軍，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，乃渡河北擊趙，大破之。當此之時，趙歇為王，陳馀為將，張耳為相，走入巨鹿城。秦將王離、涉閑圍巨鹿，章邯軍其南，筑甬道而輸之粟。陳馀將卒數(shù)萬人軍巨鹿北，所謂河北軍也。
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見楚懷王曰：“宋義論武信君必敗，數(shù)日果敗。軍未戰(zhàn)先見敗征，可謂知兵矣。”王召宋義與計事而說之，因以為上將軍；羽為魯公，為次將，范增為末將。諸別將皆屬，號卿子冠軍。北救趙，至安陽，留不進。秦三年，羽謂宋義曰：“今秦軍圍巨鹿，疾引兵渡河，楚擊其外，趙應(yīng)其內(nèi)，破秦國必矣�！彼瘟x曰：“不然。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。今秦攻趙，戰(zhàn)勝則兵罷，我承其敝；不勝，則我引兵鼓行而西，必舉秦矣。故不如先斗秦、趙。夫擊輕銳，我不如公；坐運籌策，公不如我�！币蛳铝钴娭性唬骸懊腿缁ⅲ�?如羊，貪如狼，強不可令者，皆斬�！鼻财渥酉逑帻R，身送之無鹽，飲酒高會。天寒大雨，士卒凍饑。羽曰：“將戮力而攻秦，久留不行。今歲饑民貧，卒食半菽，軍無見糧，乃飲酒高會，不引兵渡河因趙食，與并力擊秦，乃曰‘承其敝’。夫以秦之強，攻新造之趙，其勢必舉趙。趙舉秦強，何敝之承！且國兵新破，王坐不安席，掃境內(nèi)而屬將軍，國家安危，在此一舉。今不恤士卒而徇私，非社稷之臣也�！庇鸪砍蠈④娝瘟x，即其帳中斬義頭，出令軍中曰：“宋義與齊謀反楚，楚王陰令籍誅之。”諸將?服，莫敢枝梧。皆曰：“首立楚者，將軍家也。今將軍誅亂�！蹦讼嗯c共立羽為假上將軍。使人追宋義子，及之齊，殺之。使桓楚報命于王。王因使使立羽為上將軍。
羽已殺卿子冠軍，威震楚國，名聞諸侯。乃遣當陽君、蒲將軍將卒二萬人渡河救巨鹿。戰(zhàn)少利，陳馀復(fù)請兵。羽乃悉引兵渡河。已渡，皆湛船，破釜甑，燒廬舍，持三日糧，視士必死，無還心。于是至則圍王離，與秦軍遇，九戰(zhàn)，絕甬道，大破之，殺蘇角，虜王離。涉閑不降，自燒殺。當是時，楚兵冠諸侯。諸侯軍救巨鹿者十余壁，莫敢縱兵。及楚擊秦，諸侯皆從壁上觀。楚戰(zhàn)士無不一當十，呼聲動天地。諸侯軍人人惴恐。于是楚已破秦軍，羽見諸侯將，入轅門，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視。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。兵皆屬焉。
章邯軍棘原，羽軍漳南，相持未戰(zhàn)。秦軍數(shù)卻，二世使人讓章邯。章邯恐，使長史欣請事。至咸陽，留司馬門三日，趙高不見，有不信之心。長史欣恐，還走，不敢出故道。趙高果使人追之，不及。欣至軍，報曰：“事亡可為者。相國趙高顓國主斷。今戰(zhàn)而勝，高嫉吾功；不勝，不免于死。愿將軍熟計之。”陳馀亦遺章邯書曰：“白起為秦將，南并鄢、郢，北坑馬服，攻城略地，不可勝計，而卒賜死。蒙恬為秦將，北逐戎人，開榆中地數(shù)千里，竟斬陽周。何者？功多，秦不能封，因以法誅之。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，所亡失已十萬數(shù)，而諸侯并起茲益多。彼趙高素諛日久，今事急，亦恐二世誅之，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(zé)，使人更代以脫其禍。將軍居外久，多內(nèi)隙，有功亦誅，亡功亦誅，且天之亡秦，無愚智皆知之。今將軍內(nèi)不能直諫。外為亡國將，孤立而欲長存，豈不哀哉！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，南面稱孤，熟與身伏斧質(zhì)，妻子為戮乎？”章邯狐疑，陰使候始成使羽，欲約。約未成，羽使蒲將軍引兵渡三戶，軍漳南，與秦戰(zhàn)，再破之。羽悉引兵擊秦軍?水上，大破之。邯使使見羽，欲約。羽召軍吏謀曰：“糧少，欲聽其約�！避娎艚栽唬骸吧��！庇鹉伺c盟洹水南殷虛上。已盟，章邯見羽流涕，為言趙高。羽乃立章邯為雍王，置軍中。使長史欣為上將，將秦軍行前。
漢元年，羽將諸侯兵三十余萬，行略地至河南，遂西到新安。異時諸侯吏卒徭役屯戍過秦中，秦中遇之多亡狀，及秦軍降諸侯，諸侯吏卒乘勝奴虜使之，輕折辱秦吏卒。吏卒多竊言曰：“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，今能入關(guān)破秦，大善：“即不能，諸侯虜吾屬而東，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�！敝T將微聞其計，以告羽。羽乃召英布、蒲將軍計曰：“秦吏卒尚眾，其心不服，至關(guān)不聽，事必危。不如擊之，獨與章邯、長史欣、都尉翳入秦�！庇谑且箵艨忧剀姸嗳f人。
至函谷關(guān)，有兵守，不得入。聞沛公已屠咸陽，羽大怒，使當陽君擊關(guān)。羽遂入，至戲西鴻門，聞沛公欲王關(guān)中，獨有秦府庫珍寶。亞父范增亦大怒，勸羽擊沛公。饗士，旦日合戰(zhàn)，羽季父項伯素善張良。良時從沛公。項伯夜以語良。良與俱見沛公，因伯自解于羽。明日，沛公從百余騎至鴻門謝羽，自陳“封秦府庫，還軍霸上以待大王，閉關(guān)以備他盜，不敢背德�！庇鹨饧冉�，范增欲害沛公，賴張良、樊噲得免。語在《高紀》。
后數(shù)日，羽乃屠咸陽，殺秦降王子嬰，燒其宮室，火三月不滅；收其寶貨，略婦女而東。秦民失望。于是韓生說羽曰：“關(guān)中阻山帶河，四塞之地，肥饒，可都以伯�！庇鹨娗貙m室皆已燒殘，又懷思東歸，曰：“富貴不歸故鄉(xiāng)，如衣錦夜行�！表n生曰：“人謂楚人沐猴而冠，果然�！庇鹇勚�。斬韓生。
初，懷王與諸將約，先入關(guān)者王其地。羽既背約，使人致命于懷王。懷王曰：“如約�！庇鹉嗽唬骸皯淹跽�，吾家武信君所立耳，非有功伐，何以得顓主約？天下初發(fā)難，假立諸侯后以伐秦。然身披堅執(zhí)銳首事，暴露于野三年，滅秦定天下者，皆將相諸君與籍力也。懷王亡功，固當分其地王之。”諸將皆曰：“善�！庇鹉岁栕饝淹鯙榱x帝，曰：“古之王者，地方千里，必居上游。”徙之長沙，都郴。乃分天下以王諸侯。
羽與范增疑沛公，業(yè)已講解，又惡背約，恐諸侯叛之，陰謀曰：“巴、蜀道險，秦之遷民皆居之�！蹦嗽唬骸鞍�、蜀亦關(guān)中地。”故立沛公為漢王，王巴、蜀、漢中。而參分關(guān)中，王秦降將以距塞漢道。乃立章邯為雍王，王咸陽以西。長史司馬欣，故櫟陽獄吏，嘗有德于梁；都尉董翳，本勸章邯降。故立欣為塞王，王咸陽以東至河；立翳為翟王，王上郡。徙魏王豹為西魏王，王河?xùn)|。瑕丘公申陽者，張耳嬖臣也，先下河南，迎楚可上。立陽為河南王。趙將司馬?定河內(nèi)，數(shù)有功。立?為殷王，王河內(nèi)。徙趙王歇王代。趙相張耳素賢，又從入關(guān)，立為常山王，王趙地。當陽君英布為楚將，常冠軍。立布為九江王。番君吳芮帥百粵佐諸侯，從入關(guān)，立芮為衡山王。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，功多，因立為臨江王。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。燕將臧荼從楚救趙，因從入關(guān)。立荼為燕王。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。齊將田都從共救趙，入關(guān)。立都為齊王。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，羽方渡河救趙，安下濟北數(shù)城，引兵降羽。立安為濟北王。田榮者，背梁不肯助楚擊秦，以故不得封。陳馀棄將印去，不從入關(guān)，然素聞其賢，有功于趙，聞其在南皮，故因環(huán)封之三縣。番君將梅?功多，故封十萬戶侯。羽自立為西楚伯王，王梁、楚地九郡，都彭城。諸侯各就國。
田榮聞羽徙齊王市膠東，而立田都為齊王，大怒，不肯遣市之膠東，因以齊反，迎擊都。都走楚。市畏羽，乃亡之膠東就國。榮怒，追殺之即墨，自立為齊王。予彭越將軍印，令反梁地。越乃擊殺濟北王田安。田榮遂并王三齊之地。時漢王還定三秦。羽聞漢并關(guān)中，且東，齊、梁畔之，大怒，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，令蕭公角等擊彭越。越敗蕭公角等。時，張良徇韓，遺項王書曰：“漢王失職，欲得關(guān)中，如約即止，不敢東�！庇忠札R、梁反書遺羽，羽以此故無西意，而北擊齊。征兵九江王布，布稱疾不行，使將將數(shù)千人往。
二年，羽陰使九江王布殺義帝。陳馀使張同、夏說說齊王榮，曰：“項王為天下宰，不平，今盡王故王于丑地，而王群臣諸將善地，逐其故主，趙王乃北居代，馀以為不可。聞大王起兵，且不聽不義，愿大王資馀兵，使擊常山，以復(fù)趙王，請以國為?蔽�！饼R王許之，因遣兵往。陳馀悉三縣兵，與齊并力擊常山，大破之。張耳走歸漢。陳馀迎故趙王歇反之趙。趙王因立馀為代王。羽至城陽，田榮亦將兵會戰(zhàn)。榮不勝，走至平原，平原民殺之。羽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，皆坑降卒，系虜老弱婦女。徇齊至北海，所過殘滅。齊人相聚而畔之。于是田榮弟橫收得亡卒數(shù)萬人，反城陽。羽因留，連戰(zhàn)未能下。
漢王劫五諸侯兵，凡五十六萬人，東伐楚。羽聞之，即令諸將擊齊，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。漢王皆已破鼓城，收其貨賂美人，日置酒高會。羽乃從蕭晨擊漢軍而東，至彭城，日中，大破漢軍。漢軍皆走，迫之?、泗水。漢軍皆南走山，楚又追擊至靈辟東睢水上。漢軍卻，為楚所擠，多殺。漢卒十余萬皆入睢水，睢水為不流。漢王乃與數(shù)十騎遁去。語在《高紀》。太公、呂后間求漢王，反遇楚軍。楚軍與歸，羽常置軍中。漢王稍收散卒，蕭何亦發(fā)關(guān)中卒悉詣滎陽，戰(zhàn)京、索間，敗楚。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。漢軍滎陽，筑甬道，取敖倉食。
三年，羽數(shù)擊絕漢甬道，漢王食乏，請和，割滎陽以西為漢。羽欲聽之。歷陽侯范增曰：“漢易與耳，今不取，后必悔之�！庇鹉藸巼鷾铌枴h王患之，乃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君臣。語在《陳平傳》。項羽以故疑范增，稍奪之權(quán)。范增怒曰：“天下事大定矣，君王自為之！愿賜骸骨歸�！毙形粗僚沓�，疽發(fā)背死。于是漢將紀信詐為漢王出降，以誑楚軍，故漢王得與數(shù)十騎從西門出。令周苛、樅公、魏豹守滎陽。漢王西入關(guān)收兵，還出宛、葉間，與九江王黥布行收兵。羽聞之，即引兵南。漢王堅壁不與戰(zhàn)。
是時，彭越渡睢，與項聲、薛公戰(zhàn)不邳，殺薛公。羽乃東擊彭越。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。羽已破走彭越，引兵西下滎陽城，亨周苛，殺樅公，虜韓王信，進圍成皋。漢王跳，獨與滕公得出。北渡河，至修武，從張耳。韓信。楚遂拔成皋。漢王得韓信軍。留止，使盧綰、劉賈渡白馬津入楚地，佐彭越共擊破楚軍燕郭西，燒其積聚，攻下梁地十余城。羽聞之，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：“謹守成皋。即漢欲挑戰(zhàn)，慎毋與戰(zhàn)，勿令得東而已。我十五日必定梁地，復(fù)從將軍�！庇谑且鴸|。
四年，羽擊陳留、外黃，外黃不下。數(shù)日降，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詣城東，欲坑之。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，往說羽曰：“彭越強劫外黃，外黃恐，故且降，待大王。大王至，又皆坑之，百姓豈有所歸心哉！從此以東，梁地十余城皆恐，莫肯下矣�！庇鹑黄溲裕松馔恻S當坑者。而東至睢陽，聞之皆爭下。
漢果數(shù)挑楚軍戰(zhàn)，楚軍不出。使人辱之，五六日，大司馬怒，渡兵汜水。卒半渡，漢擊，大破之，盡得楚國金玉貨賂。大司馬咎、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。咎故蘄獄掾，欣故塞王，羽信任之。羽至睢陽，聞咎等破，則引兵還。漢軍方圍鐘離<目末>于滎陽東，羽軍至，漢軍畏楚，盡走險阻。羽亦軍廣武相守，乃為高俎，置太公其上，告漢王曰：“今不急下，吾亨太公�！睗h王曰：“吾與若俱北面受命懷王，約為兄弟，吾翁即汝翁。必欲亨乃翁，幸分我一杯羹。”羽怒，欲殺之。項伯曰：“天下事未可知。且為天下者不顧家，雖殺之無益，但益怨耳�！庇饛闹�。乃使人謂漢王曰：“天下匈匈，徒以吾兩人，愿與王挑戰(zhàn)，決雌雄，毋徒罷天下父子為也�！睗h王笑謝曰：“吾寧斗智，不能斗力�！庇鹆顗咽砍鎏魬�(zhàn)。漢有善騎射曰樓煩，楚挑戰(zhàn)，三合，樓煩輒射殺之。羽大怒，自被甲持戟挑戰(zhàn)。樓煩欲射，羽?目叱之。樓煩目不能視，手不能發(fā)，走還入壁，不敢復(fù)出。漢王使間問之，乃羽也，漢王大驚。于是羽與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。漢王數(shù)羽十罪。語在《高紀》。羽怒，伏弩射傷漢王。漢王入成皋。
時，彭越數(shù)反梁地，絕楚糧食，又韓信破齊，且欲擊楚。羽使從兄子項它為大將，龍且為裨將，救齊。韓信破殺龍且，追至成陽，虜齊王廣。信遂自立為齊王。羽聞之，恐，使武涉往說信。語在《信傳》。
時，漢關(guān)中兵益出，食多，羽兵食少。漢王使侯公說羽，羽乃與漢王約，中分天下，割鴻溝而西者為漢，東者為楚，歸漢王父母妻子。已約，羽解而東。
五年，漢王進兵追羽，至固陵，復(fù)為羽所敗。漢王用張良計，致齊王信、建成侯、彭越兵，及劉賈入楚地，圍壽春。大司馬周殷叛楚，舉九江兵隨劉賈，迎黥布，與齊、梁諸侯皆大會。
羽壁垓下，軍少食盡。漢帥諸侯兵圍之數(shù)重。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，乃驚曰：“漢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多也！”起飲帳中。有美人姓虞氏，常幸從；駿馬名騅，常騎。乃悲歌慷慨，自為歌詩曰：“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！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歌數(shù)曲，美人和之。羽泣下數(shù)行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視。
于是羽遂上馬，戲下騎從者八百余人，夜直潰圍南出馳。平明，漢軍乃覺之，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羽。羽渡淮，騎能屬者百余人。羽至陰陵，迷失道，問一田父，田父給曰“左”。左，乃陷大澤中，以故漢追及之。羽復(fù)引而東，至東城，乃有二十八騎。追者數(shù)千，羽自度不得脫，謂其騎曰：“吾起兵至今八歲矣，身七十余戰(zhàn)，所當者破，所擊者服，未嘗敗北，遂伯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，此天亡我，非戰(zhàn)之罪也。今日固決死，愿為諸軍快戰(zhàn)，必三勝，斬將，艾旗，乃后死，使諸君知吾非用兵罪，天亡我也�！庇谑且潋T因四?山而為圜陳外向，漢騎圍之數(shù)重。羽謂其騎曰：“吾為公取彼一將。”令四面騎馳下，期山東為三處。于是羽大呼馳下，漢軍皆披靡。遂殺漢一將。是時，楊喜為郎騎，追羽，羽還叱之，喜人馬俱驚，辟易數(shù)里。與其騎會三處。漢軍不知羽所居，分軍為三，復(fù)圍之。羽乃馳，復(fù)斬漢一都尉，殺數(shù)十百人。復(fù)聚其騎，亡兩騎。乃謂騎曰：“何如？”騎皆服曰：“如大王言�！�
于是羽遂引東，欲渡烏江。烏江亭長?船待，謂羽曰：“江東雖小，地方千里，眾數(shù)十萬，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獨臣有船。漢軍至，亡以渡。”羽笑曰：“乃天亡我，何渡為！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而西，今亡一人還，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見之哉？縱彼不言，籍獨不愧于心乎！”謂亭長曰：“吾知公長者也，吾騎此馬五歲，所當無敵，嘗一日千里，吾不忍殺，以賜公�！蹦肆铗T皆去馬，步持短兵接戰(zhàn)。羽獨所殺漢軍數(shù)百人。羽亦被十余創(chuàng)。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：“若非吾故人乎？”馬童面之，指王翳曰：“此項王也。”羽乃曰：“吾聞漢購我頭千金，邑萬戶，吾為公得。”乃自剄。王翳取其頭，亂相?蹈爭羽相殺者數(shù)十人。最后楊喜、呂馬童、郎中呂勝、楊武各得其一體。故分其地以封五人，皆為列侯。
漢王乃以魯公號葬羽于?城。諸項支屬皆不誅。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，賜姓劉氏。
贊曰：昔賈生之《過秦》曰：
秦孝公據(jù)?、函之固，擁雍州之地，君臣守而窺周室，有席卷天下，包舉宇內(nèi)，囊括四海，并吞荒之心。當是時也，商君佐之，內(nèi)立法度，務(wù)耕織，修守戰(zhàn)之備，外連衡而斗諸侯。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
孝公既沒，惠文、武、昭襄蒙故業(yè)，因遺策，南取漢中，西舉巴、蜀，東割膏腴之地，收要害之郡。諸侯恐懼，會盟而謀弱秦，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，以致天下之士。合從締交，相與為一。當此之時，齊有孟嘗，趙有平原，楚有春申，魏有信陵。此四賢者，皆明智而忠信，寬厚而愛人，尊賢重士，約從離橫，兼韓、魏、燕、趙、宋、衛(wèi)、中山之眾。于是六國之士有甯越、徐尚、蘇秦、杜赫之屬為之謀，齊明、周最、陳軫、召滑、樓緩、翟景、蘇厲、樂毅之徒通其意。吳起、孫臏、帶他、?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頗、趙奢之朋制其兵。常以十倍之地，百萬之軍，仰關(guān)而攻秦，秦人開關(guān)延敵，九國之師遁巡而不敢進。秦?zé)o亡矢遺鏃之費，而天下已困矣。于是從散約敗，爭割地而賂秦。秦有余力而制其弊，追亡逐北，伏尸百萬，流血漂鹵，因利乘便，宰割天下，分裂山河；強國請服，弱國入朝。
施及孝文、莊襄王，享國之日淺，國家亡事。
及至始皇，奮六世之余烈，振長策而馭宇內(nèi)，吞二周而亡諸侯，履至尊而制六合，執(zhí)敲撲以鞭笞天下，威震四海。南取百粵之地，以為桂林、象郡。百粵之君?首系頸，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，卻匈奴七百余里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，士不敢彎弓而報怨。于是廢先王之道，焚百家之言，以愚黔首。墮名城，殺豪俊，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，銷鋒?鑄以為金人十二，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踐華為城，因河為池，據(jù)億丈之城，臨不測之川，以為固。良將勁弩，守要害之處，信臣精卒，陳利兵而誰何。天下已定，始皇之心，自心為關(guān)中之固，金城千里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(yè)也。
始皇既沒，余威震于殊俗，然而陳涉，甕牖繩樞之子，?隸之人，遷徙之徒也，材能不及中庸，非有仲尼、墨翟之知，陶朱、猗頓之富。躡足行伍之間，而免起阡陌之中，帥罷散之卒，將數(shù)百之眾，轉(zhuǎn)而攻秦。斬木為兵，揭竿為旗，天下云合向應(yīng)，贏糧而景從，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且天下非小，弱也；雍州之地，?、函之固，自若也。陳涉之位，不齒于齊、楚、燕、趙、韓、魏、宋、衛(wèi)、中山之君；??束矜，不敵于鉤戟長鎩；?戍之眾，不亢于九國之師；深謀遠慮，行軍用兵之道，非及曩時之士地。然而成敗異變，功業(yè)相反，何也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?大，比權(quán)量力，不可同年而語矣。然秦以區(qū)區(qū)之地，致萬乘之權(quán)，招八州而朝同列，百有余年，然后以六合為家，?函為宮。一夫作難而七廟墮，身死人手，為天下笑者，何也？仁誼不施，而攻守之勢異也。
周生亦有言，“舜蓋重童子”，項羽又重童子，豈其苗裔邪”何其興之暴也！夫秦失其政，陳涉首難，豪桀蜂起，相與并爭，不可勝數(shù)。然羽非有盡寸，乘勢拔起隴畝之中，三年，遂將五諸侯兵滅秦，分裂天下而威海內(nèi)，封立王侯，政繇羽出，號為“伯王”，位雖不終，近古以來未嘗有也。及羽背關(guān)懷楚，放逐義帝，而怨王侯畔己，難矣。自矜功伐，奮其私智而師古，始霸王之國，欲以力征經(jīng)營天下，五年卒亡其國，身死東城，尚的覺寤，不自責(zé)過失，乃引“天亡我，非用兵之罪”，豈不謬哉！
漢書?陳勝項籍傳翻譯
陳勝，字涉，陽城人。吳廣，字叔，陽夏人。陳涉年輕時，曾和別人一起雇給人家種田。一次在田埂上休息，失意很久，說：“要是富貴了，誰都不要忘了誰。”受雇的伙伴們笑著應(yīng)聲問道：“你被雇傭來耕田，有什么富貴呢?”陳勝嘆息說：“唉，燕雀哪能知道天鵝的志向啊!”
秦二世元年秋七月，政府微調(diào)聚居里巷左側(cè)的民戶戍邊去漁陽的有九百人，陳勝、吳廣都擔(dān)任屯長。走到蘄大澤鄉(xiāng)，遇上天降大雨，道路不通，估計已誤了報到期限。誤了期限，據(jù)法律都要斬首。陳勝、吳廣就合計說：“如今逃走也是死，起義干一番大事也是死，同樣是死，死于國事好嗎?”陳勝說：“天下人受苦于暴秦統(tǒng)治好久了。我聽說二世皇帝是少子，不應(yīng)當繼位，當繼位的是公子扶蘇。扶蘇以多次勸諫的緣故不能立為太子，始皇帝派他到外地領(lǐng)兵。如今有人聽說他無罪，二世殺害了他。老百姓都聽說扶蘇賢能，還不知道他已死去。項燕為楚國將軍，多次立功，愛護士兵，楚國人都愛戴他。有的人以為他死了，有的人以為他外逃躲藏起來�，F(xiàn)在要是我們假冒扶蘇和項燕，為天下人帶個頭，應(yīng)該會有許多人響應(yīng)�！眳菑V認為他說的對。于是便去卜卦。卜卦人明白他們的意圖，說：“您的事都成，有大功。然而您要向鬼神問卜啊!”陳勝、吳廣很高興，心裹琢磨透了問鬼的事，便說：“這是教我們先藉鬼神在眾人中取得威望�！庇谑�，他們用朱砂在帛上寫了“陳勝王”三個字，偷偷塞進人家用罾網(wǎng)撈起來的魚肚中。戍卒買魚烹食，得到魚肚中的帛書，這本來就感到奇怪了。陳勝又私下讓吳廣到駐地樹叢的神祠中，夜間點起火堆，裝作狐貍嗥叫呼喊道：“大楚興，陳勝王�！笔鋫円归g驚恐不安。次日早晨，戍卒中間到處談?wù)撝@事，都指指點點瞧著陳勝、吳廣。
陳勝、吳廣一向體貼入，戍卒中很多人樂意聽他們使喚。押送戍卒的將尉喝醉了，吳廣故意多次揚言要逃跑，以激怒將尉，讓他當眾侮辱自己，藉以激怒眾人。將尉果然鞭打了吳廣。當將尉拔劍之際，吳廣奮起奪劍殺死將尉。陳勝也前來協(xié)助，合力殺死兩個將尉。召集并號召下屬說：“你們遇雨，都誤了期限，誤期應(yīng)當殺頭。假如就不殺，戍邊而死的人本來就有十之六七。況且壯士不死則已，要死就要舉世留下大名聲。王侯將相哪有天生的種啊!”下屬都說：“恭敬地接受命令�！庇谑潜忝胺Q公子扶蘇、項燕舉行起義，順從民意。戍卒們都裸露右臂，號稱大楚。他們修筑高壇盟誓，祭品用將尉的頭。陳勝自立為將軍，吳廣為都尉。攻大澤鄉(xiāng)，攻了下來。招兵進攻蘄縣，又攻下。就派符離人葛嬰帶兵攻略蘄縣以束地區(qū)，進攻?、鄭、苦、柘、譙等縣，全都攻下。行進中不斷招兵擴軍，等到達陳縣時，已有戰(zhàn)車六、七百輛，騎兵千余人，步兵數(shù)萬人。攻打陳縣城時，郡守、縣令都不在，?留下守丞在譙門中抵抗。不勝，守丞戰(zhàn)死，便入城占領(lǐng)陳縣。過了幾天，陳勝下令召來鄉(xiāng)官三老、地方豪紳都來集會議事。三老、鄉(xiāng)紳們都說：“將軍您身披鏜甲、手執(zhí)銳利武器，討伐無道，鏟除暴秦，重建楚國，論功應(yīng)該稱王�！庇谑顷悇倬捅粨砹橥�，號稱張楚。
在這時，各郡縣苦于秦吏暴政的，都殺死他們的官吏以響應(yīng)陳涉。于是任命吳廣為代理王，督率各將領(lǐng)向西進攻榮陽。命令陳縣人武臣、張耳、陳余攻占趟地，命令汝陰人鄧宗攻占九江郡。當此時，楚地義軍數(shù)千人聚集一起的，無法數(shù)清楚。
葛嬰到達束城，立襄?為楚王。葛嬰后來聽到陳勝已立為王，就殺死襄?，返回匯報。一到陳縣，陳勝便誅殺葛嬰，命令魏國人周市向北攻占魏地。吳廣包圍榮陽。李由任三川郡守，守榮陽，吳廣不能攻下。于是陳勝征召國內(nèi)豪杰商討對策，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。
周文，是陳縣的賢人，曾任項燕軍中占b望日官，也曾事奉春申君，自稱熟習(xí)軍事。陳勝授給他將軍印，命他率軍西向攻秦。沿途招募兵馬直至函谷關(guān)，時有戰(zhàn)車千乘，士兵十萬，到達戲亭，駐扎下來。秦二世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驪山服役的刑徒、奴婢之子，全都遣發(fā)以攻擊楚軍，大敗了他們。周文兵敗，退出函谷關(guān)，屯駐曹陽。二個多月，章邯帶兵追擊打敗了周文，他們又退走駐屯咀池。十多天，章邯進擊，大敗他們。周文自殺，軍隊喪失戰(zhàn)斗力。
武臣到邯鄲，自立為趟王，陳余任為大將軍，張耳、召騷為左右丞相。陳勝惱怒，捕捉關(guān)押了武臣等人家眷，打算殺掉他們。柱國蔡賜建議說：“秦朝未減而殺趙王將相家屬，這等于又增加了一個秦朝為敵，不如就勢封立他。”陳王就遣使者至趙祝賀，然后轉(zhuǎn)移軟禁武臣等人的家屬到宮中。而封張耳之子張敖為成都君，催促趟兵疾速進軍函谷關(guān)。趟王將相們商議說：“大王稱王于趟，不是楚國本意。楚滅秦后，必然兵加于趟，妙計莫如不向西進軍，遣將北取燕地以擴充我們的土地。趟國南面據(jù)守黃河，北面有燕、代廣大地區(qū)，楚國即使勝秦，也不能征服趙國。如果楚國不能勝秦，必定會重視趟國。趟國乘秦、楚之衰，可以得志于天下�！碧送跽J為對，因而不向西出兵，而派原上谷郡卒史韓廣率軍北上攻取燕地。
舊燕國的豪門貴族勸韓廣說：“楚地立了王，趙地也立了王。燕地雖小，也是萬乘兵車之國，希望將軍自立為燕王。”韓廣說：“我的母親住在趟國，使不得呀廠燕人說：“趙國正西邊擔(dān)心秦，南面擔(dān)心楚，他的力量不能限制我們。況且，憑楚國那樣強大，尚不敢加害趙王將相的家屬，而今趙國豈敢加害將軍的家屬?”韓塵認為說得對，于是自立為遮王。過了幾個月，趟邇護送燕王的母親和家屬回到燕國。
正在適時，各地將領(lǐng)攻城略地的，數(shù)不勝數(shù)。周市向北進軍到狄縣，狄縣人田儋殺死狄縣令，自立為齊王，在齊地起兵，進攻周市。周市軍潰散，回到魏地，打算立原魏王后裔寧陵君咎為魏王。當時咎在陳勝那里，不能到魏地。魏地平定后，人們想共立周市為魏王，周市不肯。使者先后五次往返于陳王與魏之間，陳勝才答應(yīng)立寧陵君咎為魏王，并遣送他回魏國。周市最后做了丞相。
將軍田臧等共同策劃說：“周章(即周文)的軍隊已經(jīng)潰散，秦兵早晚要來，我們包圍榮陽城久攻不下，秦軍一到，必定吃大敗仗。不如留下少量部隊，足以包圍榮陽，調(diào)動全部精兵迎擊秦軍。現(xiàn)在代理王吳廣驕橫，不懂兵家權(quán)謀，無法和他共事，不殺了他，大事恐怕敗壞�！币蚨麄円坏兰俳尻愅趺疃D殺吳廣，把吳廣的頭獻給陳勝。陳勝派使者賜給田臧楚國令尹的大印，任命他為上將軍。田臧就派部將李歸等駐守在榮陽城外，自己帶領(lǐng)精兵西進，在敖倉迎擊秦軍。雙方交戰(zhàn)，田臧戰(zhàn)死，軍隊潰散。章邯進軍攻擊李歸等于榮陽城下，擊潰了他們。李歸戰(zhàn)死。
陽城人鄧說率軍駐在郯縣，被章邯的另一支部隊擊敗，鄧說率軍潰逃到陳縣。?縣人五逢率軍駐扎在許縣，章邯擊潰了他，五逢也散逃到陳縣。陳勝把鄧說殺了：
陳勝初立王時，凌縣人秦嘉、?縣人董繅、符離人朱雞石、取慮人鄭布、徐縣人丁疾等都獨立起兵，率軍隊把束�？な匕鼑谯翱h。陳王聽說了，就委派武平君畔為將軍，督率郯城F的各路軍隊。秦嘉自立為大司馬，不愿隸屬于武平君，他告訴軍吏們說：“武平君年輕，不懂軍事，不要聽他的!”因而假傳陳王命令殺了武平君畔。
章邯已擊潰五逢，進攻陳縣，上柱國房君蔡賜戰(zhàn)死。章邯又進兵攻擊陳縣西的張賀軍。陳勝親自上陣督戰(zhàn)，軍隊被擊潰，張賀戰(zhàn)死。
十二月，陳勝到汝陰，轉(zhuǎn)至下城父，他的車夫莊買殺害了他后投降秦軍。陳勝葬在賜縣，謐號為隱王。
陳勝舊時侍臣呂臣后來當廠將軍，建立了一支青巾裹頭的“蒼頭軍”，起兵新陽，攻克了陳縣，殺死莊買，又以陳縣為楚都。
當初，陳勝命令?縣人宋留率軍平定南陽，進入武關(guān)。宋留攻占南陽后，聽到陳勝死訊，南陽又被秦軍攻占。宋留不能入武關(guān)，就往東到新蔡，遇上秦軍，宋留率軍降秦。秦將宋留押到咸陽，車裂示眾。
秦嘉等聽說陳勝兵敗，就立景駒為楚王，率軍到了方與縣，準備襲擊在濟陰的秦軍。派公孫慶到齊王那裹，想聯(lián)合一道進兵。齊王說：“陳王戰(zhàn)敗，至今生死不明，楚國怎么能不請示我就立王呢?”公孫慶說：“齊王不請示楚國而立王，楚國為什么要請示齊國才能立王呢?況且楚國首先起事，理當號令天下。”于是田儋誅殺了公孫慶。
秦左右校尉率軍再次進攻陳縣，縣城被攻下。呂臣軍敗走，招兵再聚結(jié)，與鄱陽為盜的當陽君黥布的兵馬相遇，又進擊秦軍左右校尉，在青波擊破他們，再度以陳縣為楚都。恰好此時項梁立楚懷王的孫子心為楚王。
陳勝稱王共六個月。稱王之初，他的舊友曾與他一道傭耕過的人聽到此事，就趕來陳縣，敲著宮門說：“我要見陳涉�！睂m門長官要把他捆起來。經(jīng)他一再解說，才給予寬赦，仍不給他通報。等陳王出門時，他攔路高喊陳涉的名字。陳勝聽到喊聲，就召見了他，和他同車回宮。進了王宮，看到了殿堂房屋、帷幕帳簾，客人說：“真多啊!陳涉做了王，深宮大宅這樣闊氣!”楚國人叫“多”為“伙”，所以天下流傳開來，“伙涉為王”造句話，由陳涉開始。這位客人進進出出越發(fā)放肆無拘，任意談?wù)撽悇俚耐�。有人勸陳勝說：“你這個客人愚昧無知，專門胡言亂語，有損您的威嚴�！标悇俦銡⒘四俏豢腿�。于是，所有陳勝的老熟人都自動離去，從此便沒有親近陳勝的人了。陳勝任用朱防做中正官，任胡武為司過官，主管群臣事務(wù)。將領(lǐng)們攻占城邑，回到陳縣覆命時，辦事不合命令的人，就抓起來治罪，以苛刻、嚴厲為忠。凡是跟這兩人關(guān)系不好的，不交有關(guān)官吏審問，他倆就親自任意懲治。陳勝信任此二人，諸將因此不親附陳勝。這就是陳勝所以失敗的原因。
陳勝雖然死了，但他所封立、派遣的王侯將相終于滅亡了秦朝。高祖當時為陳涉在賜安置了守墳的人家，至今仍按時宰牲畜祭祀他。王莽失敗后，便斷了祭祀。
項籍，字羽，下相人。初起兵時，二十四歲。他的叔父叫項梁，項梁的父親就是楚國名將項燕。項家世代作楚將，封在項地，所以姓項。
項籍年少時，學(xué)習(xí)識字、寫字，沒有成就，便放棄了；學(xué)習(xí)劍術(shù)，無成就，又放棄了。項梁很生他的氣。項籍說：“認識文字夠記個姓名罷了。劍術(shù)對抗一個人，不值得學(xué)習(xí)。我要學(xué)習(xí)能抵抗上萬人的本事�！币虼隧椓后@奇他的志向，便教項籍兵法，項籍大喜，略微知道一點內(nèi)容后，又不肯學(xué)完。項梁曾被梁陽官吏追捕，就請?zhí)I縣監(jiān)獄的辦事員曹咎寫信給礫陽監(jiān)獄的辦事員司馬欣，因此事情才算了結(jié)。項梁曾殺了人，和項籍到吳中避仇。吳中賢士大夫的才能都在項梁之下。每當吳中有大徭役和喪事，項梁常給主辦，暗地用兵法組織賓客、子弟，藉此了解他們的才能。秦始皇東游會稽，渡浙江，項梁和項籍一起觀看。項籍說：“那個家伙，我們可以取而代之!”項梁捂住他的嘴，說：“別胡說，會滅族啊!”項梁因此認為項籍有奇志。項籍身高八尺二寸，力能舉鼎，才能和膽氣過人，吳中子弟都畏懼項籍。
秦二世元年，陳涉等人在大澤鄉(xiāng)起義。這年九月，會稽代理郡守殷通一向認為項梁賢能，就召他議事。項梁說：“大江以西的地方都反了，這是上天要滅亡秦朝的時候啊。先下手就能制服人，后行動就被人家制服。”殷通嘆息說：“聽說先生是楚將世家之后，舉大事?有靠足下了!”項梁說：“吳地有奇士桓楚，逃亡在湖澤之中，人們不知道他的住處，?有項籍知道。”項梁就走出去，囑咐項籍拿著劍在外面等候。項梁再次進去，對郡守說：“請召見項籍，讓他接受使命召喚桓楚�！表椉M來，項梁向項籍使了個眼色，說：“可以行動了!”于是項籍就拔劍斬了郡守的頭。項梁提著郡守的頭，掛著郡守的印�？な刈笥译S從都驚慌騷亂，項籍砍殺了百十來人。滿衙門的人都嚇得趴在地上，沒有誰敢站起來。項梁就召集以前所熟悉的干練官吏，講明這樣做是要起大事，于是調(diào)集吳中兵員。派人征集下屬各縣丁壯，得到精兵八千，項梁任命吳中豪杰擔(dān)任校尉、軍候、司馬。有一個人未被任用，自己去跟項梁爭辯。項梁說：“前些時候某人死了，讓您主辦某件事，沒能辦成，因此不任用您。”眾人都佩服。于是項梁擔(dān)任會稽將軍，項籍擔(dān)任副將，巡視下屬各縣。
秦二世二年，廣陵人召平為陳勝攻打廣陵，沒有攻下。他聽說陳勝敗逃，秦將章邯馬上來到，就渡江假托陳王的命令，封項梁為楚上柱國，并說：“江束已經(jīng)平定，你迅速帶兵西進攻打秦軍�！表椓河谑菐ьI(lǐng)八千人渡江西進。這時，聽說陳嬰已經(jīng)占領(lǐng)束陽，項梁派遣使者要求跟他聯(lián)合，一起西進。陳嬰原是東陽縣功曹，住在縣城，素來誠實謹慎，人們尊為長者。東陽的年輕人殺死縣令，聚集幾千人，想推舉首領(lǐng)，沒有適宜的人，就敦請陳嬰。陳嬰以沒才能為藉KI來辭謝，于是大家就強立陳嬰為首領(lǐng)，縣裹跟隨起義的有兩萬人。眾人想擁立陳嬰稱王，用青布裹頭，標明他們是新起的軍隊。陳嬰的母親對他說：“自從我作陳家的媳婦，沒有聽說你家祖先有遇顯貴人物�，F(xiàn)在突然獲得大名，不是好兆頭。不如歸屬別人，事情成功了還能封侯，事情失敗了容易躲避，因為不是社會上數(shù)得上的名人�！标悑氡悴桓曳Q王，對他的軍官們說：“項姓世世代代是將門，在楚國很有名望�，F(xiàn)在要想辦大事，主帥非這等人不行。我們依仗名家大族，滅亡秦朝是肯定的。”于是大家聽從他的話，讓部隊歸項梁統(tǒng)率。項梁渡過淮河，黥布、蒲將軍也帶了軍隊來歸附他�？偣擦呷f人，駐軍工藝。
這時，秦嘉已擁立景駒為楚王，駐軍彭城束面，想抵抗項梁。項梁對軍官們說：“陳王首先起事，作戰(zhàn)不利，不知道下落�，F(xiàn)在秦嘉背叛陳王而擁立景駒，大逆不道，”于是進兵攻打秦嘉，秦嘉軍隊敗逃，項梁追擊到胡陵。秦嘉回軍交戰(zhàn)一天，秦嘉戰(zhàn)死，軍隊投降。景駒逃跑，死在梁地。項梁兼并了秦嘉的軍隊，駐軍胡陵，將要領(lǐng)兵西進、、章邯的軍隊到達栗縣，項梁派另統(tǒng)…軍的將領(lǐng)朱雞石、余樊君迎戰(zhàn)。余樊君戰(zhàn)死，朱雞石的軍隊潰敗，逃奔胡陵。項梁就率領(lǐng)軍隊進入薛縣，殺了朱雞石。項梁先前派項羽另外攻打襄城，襄城官兵堅守，一時攻不下。在攻克之后，項羽把他們?nèi)炕盥窳�，然后回來報告項梁。項梁聽說陳王確實死了，就召集各部將領(lǐng)到薛縣商量軍務(wù)大計。這時沛公也在沛縣起兵，趕來參加會議。
居鄲人范增，七十歲了，一向善出奇計，前去游說項梁說：“陳勝失敗是必然的。秦朝滅亡六國，楚國最為無辜，自從懷王到秦國一去不返，楚國人懷念他一直到如今，因此楚南公說：‘楚國即使?剩三戶人家，滅亡秦國的還必定是楚國。，現(xiàn)在陳勝首先起事，不擁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為王，他的勢力不能久長�，F(xiàn)在您在江束起兵，楚地蜂擁而起的將領(lǐng)都爭著追隨您的原因，是由于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國的將領(lǐng)，能夠重新?lián)砹⒊醯暮蟠��！庇谑琼椓壕蛷拿耖g找到楚懷王的孫子心，正在替人家放羊，擁立他作楚懷王，以順從人民的愿望。陳嬰擔(dān)任楚國上柱國，賜封五縣，跟懷王建都盱臺。項梁自稱為武信君，率軍攻打亢父。
當初，章邯在臨莆殺了齊王田儋，田假又自立為齊王。田儋弟田榮退守束阿，章邯追擊包圍了田榮軍。項梁領(lǐng)兵援救束阿，在束阿大敗秦軍。田榮就帶著部隊回去，驅(qū)逐齊王田假。田假逃奔楚國。田假的相國田角逃奔趟國。田角的弟弟田閑原是齊國的將軍，居留在趙國不敢回去。田榮擁立田儋的兒子田市作齊王。項梁打垮了東阿一帶的秦軍，并進行追擊。幾次派使者催促齊軍一起西進：田榮說“要是楚國殺掉田假，趟國殺掉田角和田閑。我們才出兵�！表椓赫f：“田假是盟國之王，走投無路來投奔我，不忍心殺他�！碧藝膊豢蠚⑺捞锝呛吞镩e去跟齊國做交易。齊國最終不肯出兵幫助楚軍。項梁派項羽和沛公從另一路攻打城陽，屠滅了全城。再向西進，在濮陽東面打敗了秦軍，秦軍收兵退入濮陽城裹。沛公、項羽就進攻定陶。定陶沒有攻下，便撤走，往西攻占地盤，到達雍丘，大敗秦軍，殺死李由�；剀姽ゴ蛲恻S，外黃沒有攻下。
項梁從柬阿出發(fā)，等到達定陶，再次打垮秦軍，項羽等人又殺死了李由，更加輕視秦軍，顯出了驕傲的神色。宋義就規(guī)勸項梁說：“打了勝仗，如果將領(lǐng)驕傲、士兵怠惰就會失敗�，F(xiàn)在士兵有些怠惰了，秦兵又一天天增加，我替您擔(dān)心�！表椓簺]有理睬，而派宋義出使齊國。宋義在路上遇到齊國的使者高陵君顯，問他道：“您將要見武信君吧?”回答說：“是的�！彼瘟x說：“我認定武信君的軍隊一定會失敗。您慢去就免死，快去就遭殃�！鼻爻话l(fā)動全部軍隊增援章邯，士兵口銜枚夜間攻打楚軍，在定陶打垮了楚軍，項梁戰(zhàn)死。沛公、項羽撤離外黃，進攻陳留，陳留軍民堅守，沒能攻下。沛公、項羽相互商量道：“現(xiàn)在項梁的軍隊垮了，士兵害怕�！本秃蛥纬嫉牟筷犚黄鹣驏|撤退。呂臣駐軍彭城束面，項羽駐軍彭城西面，沛公駐軍賜縣。
章邯已經(jīng)打垮了項梁的軍隊，就認為楚國的兵力不足憂慮了，于是渡過黃河向北攻打趙國，打垮了趟軍。這時候，趙歇為國王，陳余任大將，張耳任相國，都逃進了鉅鹿城。秦將王離、涉閑包圍鉅鹿，章邯的軍隊駐扎在他們的南邊，筑起甬道給他們運送軍糧。陳余率幾萬士兵駐扎在鉅鹿的北邊，造就是所謂的河北軍。
宋義所遇到的齊國使者高陵君顯見了楚懷王說：“宋義認定武信君必敗，過了幾天，果然失敗了。軍隊沒有交戰(zhàn)就預(yù)先看到了失敗的征兆，這也可以說是懂得兵法啦�！背跽僖娝瘟x，同他商討大事，非常喜歡他，就安排他擔(dān)任卜將軍；項羽稱為魯公，擔(dān)任次將；范增擔(dān)任末將。各部將領(lǐng)都隸屬于宋義，號為卿子冠軍。北上救趟，行軍到安陽，停留不前進。秦二世三年，項羽對宋義說：“現(xiàn)在秦軍把趟國圍困在鉅鹿，我們迅速率領(lǐng)部隊渡過漳河，楚軍攻打他們的外圍，趟軍在內(nèi)響應(yīng)，打垮秦軍是一定的了。”宋義說：“不對。打牛蟲的力氣不可用來消滅虱子�，F(xiàn)在秦軍進攻趟軍，打勝了軍隊就疲憊，我們可趁機利用他們的疲憊；打不勝，我們應(yīng)率領(lǐng)部隊大張旗鼓地西進，一定能夠推翻秦朝了。因此不如先讓秦、趙兩軍相斗。披甲執(zhí)戟，我宋義不如您；坐著運籌決策，您不如我宋義�！庇谑墙o軍中下達命令說：“兇猛如虎，執(zhí)拗如羊，貪婪如狼，倔強不聽使命的，一律斬首。”隨后派他的兒子宋襄去輔助齊王，親自送到無鹽，大擺宴席。當時天寒大雨，士兵凍餓。項羽說：“正該并力攻打秦軍，他卻久留而不前進。如今年成荒歉，人民貧苦，士兵?能吃一半豆子一半蔬菜的飯食，軍中無存糧，他卻飲酒盛會，不領(lǐng)兵渡河吃用趟國的糧食，和趙國合力攻秦，卻說‘利用他們的疲憊，。憑秦朝的強大，進攻新建的趟國，勢必戰(zhàn)勝趙國。趟國被占領(lǐng)而秦軍就更加強大，哪裹還有什么疲憊的機會可以利用呢!況且我國軍隊最近吃了敗仗，國王坐臥不安，把全國兵力集中起來交給將軍，國家安危，在此一舉。現(xiàn)在他不體恤士兵，卻去鉆營私利，不是國家的大臣�！表椨鹪绯窟M見上將軍宋義時，就在帳中斬了宋義的頭，出帳向軍中發(fā)布命令說：“宋義與齊國陰謀反楚，楚王密令我殺死他。”諸將都畏服，無人敢反抗。都說：“首先擁立楚王的是將軍家，現(xiàn)在又是將軍誅滅了亂臣賊子�！庇谑谴蠹覔砹㈨椨馂榇砩蠈④�。派人追趕宋義的兒子，追到齊國把他殺了。派遣桓楚向懷王報告情況，懷王就派使臣立項羽為上將軍。
項羽殺掉卿子冠軍之后，威震楚國，名聲傳遍諸侯。他就派當陽君、蒲將軍統(tǒng)兵二萬渡過漳河，援救鉅鹿。戰(zhàn)事稍許有些勝利，陳余又請求援兵。項羽就統(tǒng)率全部軍隊渡過漳河。渡完河，沉掉全部船只，砸毀鍋寵，燒掉營壘，命令士卒每人?帶三天的干糧，藉此向士兵表示決一死戰(zhàn)，無退還之心。于是一到鉅鹿就包圍王離，與秦軍九戰(zhàn)，截斷他們的運糧甬道，大敗秦軍，殺了蘇角，俘虜了王離。涉閑不肯投降楚軍，自焚而死。在這個時候，楚軍雄冠諸侯。諸侯援軍前來救鉅鹿的有十多座營寨，都不敢出兵。等到楚軍攻打秦軍時，諸侯軍的將領(lǐng)都在壁壘上觀看。楚軍戰(zhàn)士無不以一當十，殺聲震天。諸侯軍無不人人顫栗驚恐。這樣打敗秦軍之后，項羽召見諸侯將領(lǐng)，他們進入轅門時，侗個跪著前進，沒有誰敢仰視。項羽從此開始成為諸侯的上將軍，各路諸侯之兵都隸屬于他。
章邯的軍隊駐扎在棘原，項羽的軍隊駐扎在漳南，兩軍相持，尚未交戰(zhàn)。秦軍幾次后撤，秦二世派人責(zé)問章邯。章邯恐懼，派長史司馬欣請示。司馬欣到了咸陽，在司馬門等待三天，趟高不接見，有不信任之心。長史司馬欣恐懼，逃奔回軍，不敢走原路。趟高果然派人追趕他，沒有追到。司馬欣回到軍中，報告說：“相國趟高在朝中當權(quán)，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作為。現(xiàn)在作戰(zhàn)如果能夠勝利，趙高必定嫉妒我們的功勞；戰(zhàn)斗不能勝利，免不了一死。請將軍深思熟慮這種處境�！标愑嘁矊懶沤o章邯說：“白起為秦將，南征兼并鄢郢，北坑趙括大軍，攻城略地，不可勝數(shù)，而被賜死。蒙恬為秦將，北逐匈奴，開拓榆中土地幾千里，竟被斬于陽周。為什么呢?功勞太多，秦朝無法再給最高封賞，就找藉El按國法殺掉他們。如今將軍做秦將三年了，損失兵員總計有幾十萬人，而諸侯軍紛紛起事，越來越多。那趙高素來獻媚奉承，時曰已久，現(xiàn)在形勢危急，也害怕二世殺他，因此想藉國法殺掉將軍來搪塞責(zé)任，派人接替將軍來解脫他的禍殃。將軍在外的時間久，朝廷內(nèi)多嫌隙，有功也是死，無功也殺掉。況且上天要滅亡秦朝，無論智者愚者都看得很清楚了�，F(xiàn)在將軍對內(nèi)不能直諫，在外成了亡國將軍，孑身孤立卻想長久容身，豈不可憐!將軍何不倒戈，與諸侯聯(lián)合共同攻秦，自立為王，這跟身伏斧砧、妻兒被殺相比，哪樣更好呢?”章邯心存猶豫，暗派軍候始成出使項羽軍，求訂和約。和約尚未訂成，項羽派蒲將軍領(lǐng)兵渡過三戶渡口，屯駐漳南，與秦軍接戰(zhàn)，再次打垮了秦軍。項羽統(tǒng)率全軍在污水逞進攻秦軍，把他們打得大敗。
章邯派人進見項羽，求訂和約。項羽召集軍官們商議說：“糧食缺少，想要答應(yīng)他們的和議�！避姽賯兌颊f：“好�！表椨鹁团c章邯在洹水南邊的殷墟會談。訂完盟約，章邯見了項羽，就流著眼淚，訴說趟高的種種行為。項羽于是封章邯為雍王，安置在楚軍中。讓長史司馬欣擔(dān)任上將軍，統(tǒng)率秦軍為先鋒。
漢元年，項羽率領(lǐng)諸侯兵三十多萬人，一路進軍攻占城池，打到河南，接著又到達新安。諸侯軍中的官兵過去服徭役或防守邊疆路過秦中時，秦中官兵對待他們多有無禮之處，等到秦軍投降了諸侯，諸侯軍中的官兵們很多乘勝把秦軍官兵當奴隸俘虜使喚，隨便折磨侮辱秦官吏、士兵。秦軍官兵很多人暗地議論說：“章將軍等人詐騙我們投降諸侯，如果能夠入關(guān)破秦，那是大好事；如果不能，諸侯軍俘虜我們?nèi)|方，秦朝定會殺盡我們的父母妻兒。”將領(lǐng)們暗中查聽到這些議論，報告項羽。項羽就召集黥布、蒲將軍等人商議說：“秦軍官兵人數(shù)還很多，內(nèi)心不服，到關(guān)中不聽指揮，事情就危險了，不如殺掉他們，而?和章邯、長史司馬欣、都尉董翳等進入秦地。”于是楚軍夜間出其不意地坑殺了秦兵二十多萬人。
項羽軍過函谷關(guān)時有兵把守，不能進入。聽說沛公已經(jīng)拿下咸陽，項羽大怒，派當陽君等人攻關(guān)。項羽于是進入函谷關(guān)，到達戲水西面的鴻門，聽說沛公想當關(guān)中王，獨自占有秦朝府庫珍寶。亞父范增也大怒，勸項羽襲擊沛公。于是設(shè)酒宴讓士兵飽餐一頓，準備到第二天交戰(zhàn)。項伯是項羽的叔父，向來與張良要好。張良這時跟隨沛公，項伯就連夜奔往沛公的軍營，把事情都告訴了張良。張良帶項伯一起去見沛公，求項伯解除項羽的疑心。次Ft，沛公帶領(lǐng)一百多騎兵到鴻門拜見項羽，解釋說：“封存秦朝府庫，退軍到霸上以便恭候大王，閉關(guān)是為了防備盜賊，不敢違背大王恩德。”項羽殺害沛公的主意已經(jīng)打消，范增還想殺沛公，多虧張良、樊啥才得幸免。事情詳見《高帝紀》。
過了幾天，項羽領(lǐng)兵洗劫咸陽，殺了秦朝降王子嬰，燒了秦朝宮室，大火三個月不滅；他奪取秦朝的財寶和美女往東而去，秦民大失所望。這時韓生勸說項王道：“關(guān)中依恃山河險阻，四面要塞，土地肥沃，可以建都稱霸�！表椡蹩吹角爻瘜m室都已焚燒殘破，又思戀家鄉(xiāng)要回東方，說：“富貴不回家鄉(xiāng)，就如穿著錦繡衣服在夜間行走�！表n生說：“人家說楚國人家是猴子戴人帽，果真如此�！表椡趼牭胶螅瑲⒌繇n生。
當初，懷王與諸將領(lǐng)約定，先進入潼關(guān)的可在關(guān)中稱王。項羽已經(jīng)背叛盟約，項王派人請示懷王，懷王說：“按先前約定的辦�！表椨鹫f：“懷王是我項家武信君擁立的，他沒有什么功勞，怎么能自己專斷當盟主立盟約呢?全國初起事時，暫時擁立諸侯后裔為王，以便討伐秦朝。然而親自披甲持槍，首先起事，風(fēng)餐露宿經(jīng)歷三年，滅秦平定天下的，都是各位將相和我的力量啊!懷王盡管無功，仍應(yīng)分給他土地，尊他為王�！敝T將都說：“好�！庇谑琼椨鸨砻嫔贤谱饝淹鯙榱x帝，說：“古代稱王的，擁有領(lǐng)地千單，必定定居在水的上游�！庇谑前褢淹踹w徙到長沙，建都郴縣。然后劃分天下封地讓諸侯稱王。
項王、范增懷疑沛公想要占有天下，已經(jīng)和解之后，又顧忌違約，怕諸侯背離，就暗中謀劃道：“巴郡、蜀郡道路艱險，秦朝流放的人都在蜀地�！庇谑钦f：“巴郡、蜀郡也是關(guān)中七地�！币虼肆⑴婀珵闈h王，領(lǐng)有巴郡、蜀郡、漠中。而把關(guān)中劃為三份，封秦朝降將為王，用以阻擋漢王。封章邯為雍王，領(lǐng)有咸陽以西地區(qū)。長史司馬欣，前任?陽獄吏，曾對項梁有過恩德；都尉董翳，原來勸過章邯投降楚軍。因此立司馬欣為塞王，領(lǐng)有咸陽以束至黃河地區(qū)；立董翳為翟王，領(lǐng)有上郡。改封魏王豹為西魏王，領(lǐng)有河?xùn)|。瑕丘公申陽是張耳親近之臣，先攻下河南，在黃河邊迎接楚軍，因此立申陽為河南王。趟將司馬印平定河內(nèi)，屢次立功，立司馬印為殷工，領(lǐng)有河內(nèi)。改封趙王歇為代王。趙相國張耳向來賢能，又跟隨入關(guān)，立張耳為常山王，領(lǐng)有趟地。當陽君英布為楚將，常勇冠諸軍，立英布為九江王。番君吳芮率領(lǐng)百粵兵協(xié)助諸侯，又隨從入關(guān)，立吳芮為衡山王。義帝的柱國共敖領(lǐng)兵攻南郡，功勞多，立共敖為臨江王。改封燕王韓廣為遼東王。燕將臧荼跟隨楚軍援救趟國，接著跟隨入關(guān)，立臧荼為燕王。改封齊王田市為膠束王。齊將田都跟著一起援救了趟國，接著跟隨入關(guān)，立田都為齊王。從前被秦朝滅亡的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，當項羽正渡河救趟時，攻下了濟北幾座城市，領(lǐng)兵投降項羽，立田安為濟北王。田榮背離項梁，又不肯派兵跟隨楚軍攻打秦軍，因此不封。陳余丟下將印離去，不隨入關(guān)，但一向知道他賢能，對趟國有功勞，知道他在南皮，因此把南皮周圍三縣封給他。番君的部將梅鍋功勞多，因此封為十萬戶侯。項王自封為西楚霸王，領(lǐng)有梁楚地區(qū)九個郡，建都彭城。
諸侯各自前往封國。田榮得知項羽改封齊王田市到膠束，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，大怒，不讓田市赴膠束，趁勢占據(jù)齊地反楚，迎頭攻擊田都。田都逃到楚國。齊王田市畏懼項王，就逃往膠束赴任。田榮發(fā)怒，追擊到即墨，把他殺了。田榮自立為齊王。授給彭越將軍印章，讓他在梁地反楚。彭越殺死濟北王田安。于是田榮兼并了三齊的土地。這時，漢王回軍平定三秦。項羽聽說漢王已經(jīng)兼并丁關(guān)中，將要束進，齊國、梁地又背叛他，大怒，于是立原吳縣令鄭昌作韓王抵抗?jié)h軍，命令蕭公角等人攻打彭越。彭越打敗了蕭公角等人。當時，張良招撫韓地，并寫信給項王說：“漢王失去了應(yīng)得的封職，希望得到關(guān)中，一如盟約所說，就停止軍事行動，不敢束進�！庇职妖R國、梁地的反叛文告交給項王，項王因此無意西進，而向北進攻齊國。項王向九江王英布征兵，英布稱病不去，?派部將率領(lǐng)幾千人前去。連產(chǎn)童二年，璽型暗中指使九遼王英布殺害義帝。陳余暗派張同、夏說游說齊王田榮道：“項羽主宰天下，不公平。如今盡把原來諸侯封在壞地方，而將他的群臣諸將封到好地方，趕走原來的國王趙王，竟使他北居代地，我認為不可以。聽說大王起兵，而且不聽項羽不合理的命令，希望大王資助我陳余一些兵力，讓我去攻打常山，恢復(fù)趙王原有領(lǐng)地，讓我國做齊國的屏障�！饼R王同意了，就派兵去趙國。陳余發(fā)動三縣全部兵員，與齊軍協(xié)力攻打常山，大敗常山軍。張耳逃走，歸附漢王。陳余從代地迎接原來的趙王歇返回趙國。趟王因此立陳余為代王。項羽到達城陽，田榮也領(lǐng)兵會戰(zhàn)。田榮作戰(zhàn)不利，逃到平原，平原民眾殺了他。項羽于是北進，燒毀、夷平齊國的城市房屋，全部坑殺了田榮的投降士兵，擄掠了齊國的老弱和婦女。一直打到北海一帶，所到之處都被摧殘、毀滅。齊人聚集起來反叛項羽。這時，田榮的弟弟田橫收集齊國的散兵，得幾萬人，在城陽反楚。項王因此停留下來，連戰(zhàn)多次，沒有攻下。
漢王統(tǒng)率五個諸侯國的軍隊，共五十六萬人，束進攻打楚國。項王得知，就命令諸將攻打齊國，而親自率領(lǐng)精兵三萬人南進，從魯縣出胡陵。漢軍都已攻入彭城，擄掠財貨、珍寶和美女，每天備酒盛會。項王從蕭縣發(fā)起攻擊，早晨往東打到彭城，中午時分，大敗漢軍。漢軍全線潰敗，接連擠進谷水、泅水。漢兵都向南逃亡到山地，楚軍又追擊到靈辟東南的睢水邊。漢軍退卻，被楚軍擠逼，死亡慘重。漢兵十多萬人都掉進了睢水，睢水被堵而不流動。而漢王才得以帶幾十名騎兵逃走。事見《高帝紀》。太公、呂后從小道尋找漢王，反而碰上了楚軍。楚軍就把他們一起帶回，項羽把他們安置在軍營裹。
漢王逐漸聚集各路敗軍，蕭何也發(fā)動關(guān)中兵士齊赴榮陽，在榮陽南面的京邑、索亭之間作戰(zhàn)，挫敗了楚軍。楚軍因此不能越過榮陽西進。漠軍駐扎榮陽，修筑甬道，靠它取得敖倉的糧食。漢高帝三年，項王多次侵奪漠軍甬道，漢王缺糧，請求講和，劃分榮陽以西歸漢。項王想聽從講和，歷陽侯范增說：“漢軍容易對付了，現(xiàn)在不攻取，以后必定后悔。”項王就和范增急速包圍榮陽。漢王憂慮，就給陳平四萬兩黃金來離間項王君臣關(guān)系。詳情見《陳平傳》。項王因此便懷疑范增，漸漸剝奪他的權(quán)力。范增大怒，說：“天下事大體已定，君王自己去干吧!希望您賜給我遣把老骨頭，回到家鄉(xiāng)去�！表椡鯌�(yīng)許了他。范增啟程，還未到彭城，發(fā)背瘡而死。于是，漢軍將領(lǐng)紀信詐稱漢王前去降楚，欺騙楚軍，因此漢王得以與數(shù)十騎從西門逃出。漢王派周苛、樅公、魏豹把守榮陽。漢王向西入關(guān)集合部隊，又往南跑到宛縣、葉縣一帶，招得九江王英布，邊行軍邊收集逃散士兵。項羽聽說后，隨即帶兵南行。漢王加固壁壘不與他交戰(zhàn)。
這時，彭越渡過睢水，與項聲、薛公在下邳交戰(zhàn)，殺死薛公。于是項羽向東攻打彭越。漢王也率軍向北進駐成皋。項羽打跑彭越之后，便帶兵西進，攻取了榮陽城，烹殺周苛，殺死樅公，俘獲韓王信，然后率軍圍困成皋。漢王逃出了成皋，獨自與滕公脫逃，北渡黃河，奔至修武，到達張耳、韓信軍中。楚軍隨即奪取了成皋。漢王掌握了韓信的部隊便停留下來，派盧綰、劉賈渡過白馬津，進入楚地，協(xié)助彭越在燕縣城西擊敗楚軍，燒毀了楚軍積蓄的軍需，攻占了梁地十幾座城池。項羽聽說后就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說：“小心謹慎地守住成皋，如果漢軍挑戰(zhàn)，千萬不要和他們交戰(zhàn)，能夠不讓他們束進就行了。我十五天內(nèi)一定平定梁地，再回來同將軍會合�！庇谑锹时鴸|進。
漢王四年，項羽親自率軍去攻打陳留、外黃，外黃沒能拿下。外黃人幾天后才投降，項王命令所有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到城束，準備坑殺他們。外黃縣令的家臣有個兒子，十三歲，前往勸說項王道：“彭越強迫劫持外黃人，外黃人恐懼，因此暫且投降，等待大王。大王到來，又全部坑殺，百姓難道會有歸順之心!從這裹往東，梁地十多個城邑的人都恐懼，不肯投降了�！表椡跽J為他的話有理，就赦免了要坑殺的外黃人。睢陽以束等地人，聽到這個情況都爭著歸順項王。
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(zhàn)，楚軍不出戰(zhàn)。漢軍派人辱罵楚軍，五六天后，大司馬發(fā)怒，指揮部隊渡泛水。士兵剛渡過半數(shù)，漢軍出擊，大敗楚軍，盡得楚軍財物。大司馬曹咎、長史司馬欣都在泛水邊自刎了。曹咎原是蘄縣監(jiān)獄屬官，司馬欣原是塞王，項王信任他們。這時項王到睢陽，聽說曹咎等兵敗，就領(lǐng)兵同轉(zhuǎn)。漢軍正在榮腸東面包圍了鐘整瞇，項型率軍來到，還軍畏懼楚軍，全部奔往險要地帶。項羽軍也駐扎在廣武縣進行防守，于是做了一張高幾案，把劉太公放在上面，通告漢王說：“如果不趕快投降，我就烹殺太公。”漢王說：“我與項王一起面向北接受懷王的命令，相約為兄弟，我的老爹就是你的老爹。定要烹殺你的老爹，那我希望你分給我一杯肉湯�！表椡醮笈獨⑻�。項伯說：“天下大事不可預(yù)料，況且爭奪天下的人不顧全家，即使殺了他也沒有好處，?會添禍罷了�！表椡趼爮牧怂脑�。項王便派人對漢王說：“天下紛紛擾擾幾年，?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罷了，希望與漢王挑戰(zhàn)決一雌雄，別白白熬苦天下百姓老小啊!”漢王笑著謝絕道：“我寧肯斗智，不能斗力�！表椡趺顗咽砍鰻I挑戰(zhàn)。漢軍有善于騎馬射箭的樓煩胡人，楚兵挑戰(zhàn)三個回合，樓煩射手就射殺他們。項王大怒，于是親自披甲持戟挑戰(zhàn)。樓煩射手正要射箭，項王怒目呵叱。樓煩射手眼不敢看，手不敢發(fā)射，奔回營壘，再也不敢出來。漢王派人側(cè)面打聽，原來挑戰(zhàn)的就是項王。漢王大吃一驚。遣時項王就靠近漢王，互相面對廣武澗對話，漢王列數(shù)項王十大罪狀。事情記載在《高帝紀》。項王發(fā)怒，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漢王。漢王跑進成皋。
逭時，彭越多次襲擊梁地，斷絕楚軍糧食供給，還有韓信也攻占了齊國，并且將要進攻楚軍。項羽派他的侄子項它為大將，龍且為副將，救援齊國。韓信擊敗并殺死龍且，追擊敗軍到了成陽縣，俘虜了齊王田廣。韓信趁機自立為齊王。項羽聽到這個消息，恐懼起來，便派武涉前往勸降韓信。事情記載在《韓信傳》。
造時，漢關(guān)中派出的士兵大量增加，糧多，項王兵疲糧少。漢王派遣侯公前往游說項王，項王就跟漢王訂約：平分天下，劃鴻溝以西的地方屬漢國，鴻溝以束的地方屬楚國，歸還漢王的父母妻兒。約定后，項羽收兵束歸。漢王五年，漢軍進兵追擊項羽軍，到達固陵縣，又被項羽打敗。漢王用張良計策，調(diào)集齊王韓信、建成侯彭越的部隊，又讓劉買率兵入楚地，包圍壽春。大司馬周殷背叛楚國，率領(lǐng)九江全部士兵追隨劉買，迎接黥布，與齊國、梁國等諸侯全部會合起來。
項羽軍隊在垓下筑起營壘，兵少糧盡，漢軍及諸侯兵重重包圍楚軍。晚上聽到漢軍四面都唱著楚歌，項羽就大驚道：“漢軍都已經(jīng)得到楚的土地了嗎?為什么楚人這么多!”于是起身，在營帳中飲酒。有位美人姓虞，經(jīng)常受寵隨從；有匹駿馬名叫騅，經(jīng)常騎它。這時項羽慷慨悲歌，自己作詩吟唱道：“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歌唱了幾遍，美人伴唱。項羽淚下數(shù)行，侍從人員也都哭泣，不忍抬頭觀看。
造時，項羽就上馬，部下壯士騎馬相隨的有八百多人，當夜突圍往南，飛馬奔馳。天明，漢軍才發(fā)覺，命令騎將灌嬰率領(lǐng)五千騎兵追趕。項羽渡過淮河，騎兵能跟得上的一百多人而已。項羽到達陰陵，迷失了道路，問一個農(nóng)夫，農(nóng)夫騙他說：“往左�！蓖螅阆葸M了大沼澤地，因此漢軍追上了。項羽又領(lǐng)兵東奔，到達束城，?有二十八個騎兵了。漢軍騎兵追趕的有幾千人。項羽自己料想不能逃脫，對他的騎兵們說：“我起兵到現(xiàn)在八年了，身經(jīng)七十多次戰(zhàn)斗，我對抗的敵人都要敗亡，我打擊的敵人都要降服，不曾敗陣，這才霸有天下。然而今天終于困在這裹，這是上天要滅亡我，并非作戰(zhàn)的過錯。今天一定決死，愿為諸君痛快一戰(zhàn)，一定接連三次獲勝，斬將，砍旗，然后戰(zhàn)死。讓諸君知道是上天要滅亡我，并不是作戰(zhàn)的過錯�！庇谑前阉娜笋R分為四隊，向四方?jīng)_殺而隊形成圜陣，兵器利刃都向外指。漢軍已重重包圍。項羽對他的騎兵們說：“我為諸位斬他一將�！泵铗T兵們四面奔馳而下，約定到山的束邊分三處集合。于是項羽大聲呼喊奔馳而下，漠軍都隨之潰散，于是就斬殺了一員漢將。這時楊喜任郎騎，追趕項羽，項羽回頭怒目呵叱，楊喜本人和馬都受驚嚇，退避好幾里地。項羽與騎士們分三處會合。漢軍不知道項羽在哪裹，就分為三路，重新包圍。項羽繼續(xù)奔馳，又斬殺一名漢軍都尉，殺掉數(shù)十上百人。又聚集他的騎兵，僅損失兩名而已。項羽就問騎兵們道：“怎么樣?”騎兵們都敬服地說：“正像大王說的一樣�！�
這時，項王就帶兵向東，要渡烏江。烏江亭長停船靠岸等著他，對項羽說：“江束雖小，土地縱橫千里，民眾幾十萬，也足以稱王了。希望大王急速渡江�，F(xiàn)在?我有船，漠軍來到，無船渡江�！表椡跣χf：“上天要滅亡我，我渡江干什么呢!況且我和江束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，如今沒有一個人返回，縱使江束父老憐愛而以我為王，我有什么面目去見他們?縱使他們不說，難道我內(nèi)心深處不感到慚愧嗎!”于是對亭長說：“我知道您是一位厚道的人。我騎這匹馬五年了，所向無敵，曾經(jīng)一日行走千里，不忍殺掉，把它送給您吧!”于是命令騎兵下馬步行，手持短兵器交戰(zhàn)。僅項籍殺死的漢軍就有幾百人，項羽身上也受傷十多處�；仡^看見漢軍騎司馬呂馬童說：“你不是我的熟人嗎?”呂馬童面對項王，指給王翳說：“造就是項王!”項王就說：“我聽說漢王懸賞干金買我的頭，封邑萬戶。我給你們一些恩德吧!”就自刎而死。王翳取下項羽頭。其他人互相踐踏爭奪項羽軀體，相互殘殺的幾十個人。到最后，楊喜、呂馬童、郎中呂勝和楊武各得項羽一肢體。所以劃分封地，封五人都為列侯。
漢王按魯公封號把項羽埋葬在谷城。項氏各支系都不誅殺。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，賜姓劉氏。
贊曰：以前買誼的《過秦論》說：秦孝公占據(jù)觳山、函谷關(guān)那樣牢固的天險，擁有雍州廣大地區(qū)，君臣固守著自己的根據(jù)地，以窺探圖取周朝的政權(quán)，有席卷天下、包舉字內(nèi)、囊括四海、并吞八方的決心。在此時，商鞅輔佐他，對內(nèi)建立法令和制度，獎勵耕織生產(chǎn)，整頓防守與作戰(zhàn)的軍備，對外實行連橫而挑唆其他諸侯國互相爭斗。于是秦人不費力而取得黃河以西大片土地。
秦孝公死后，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繼承舊業(yè)，遵循先人遣策，南取漠中，西占巴蜀，向東割取諸侯肥沃的土地，奪得形勢險要的州郡。諸侯各國深感惶恐不安，便結(jié)為同盟而圖謀削弱秦國，他們不惜以珍貴物品、貴重寶貨與肥沃土地，用以羅致天下人才。他們聯(lián)合會盟一致抗秦。當此之時，齊國有孟嘗君，趙國有平原君，楚國有春申君，魏國有信陵君。造四位賢人，都明智而講忠信，寬厚而人，尊敬賢者而重視人才，各國聯(lián)盟結(jié)約，會合了韓、魏、燕、趙、宋、衛(wèi)、中山等國軍隊。于是六國的才士有寧越、徐尚、蘇秦、杜赫之流為之出謀劃策，有齊明、周最、陳軫、召滑、樓緩、翟景、蘇厲、樂毅一班人奔走聯(lián)絡(luò)，吳起、孫臏、帶他、兒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頗、趟奢這些人統(tǒng)率軍隊。曾經(jīng)以十倍于秦國的土地、百萬大軍，登上函谷關(guān)而進攻秦國。秦國打開關(guān)門迎擊敵軍，然而九國的軍隊卻逃跑而不敢前進。秦國沒有丟棄一根箭鏃的耗費，諸侯各國就已疲憊不堪了。于是合縱瓦解，條約敗毀，爭相割讓土地賄賂秦國。秦國便有充裕的力量來利用各諸侯國的弊端，追擊逃散、驅(qū)逐敗兵，戰(zhàn)場上倒伏著百萬尸體，流血把盾牌都漂浮起來了。憑藉有利地勢，利用方便時機，宰割整個天下，分裂各國領(lǐng)土，于是強國請求歸附，弱國入朝稱臣。
延續(xù)到孝文王、莊襄王，他們在位的日子很短，國家沒有發(fā)生大事。
到了秦始皇，壯大了父祖六代的豐功偉業(yè)，揮動長鞭而駕馭天下，并吞東西二周而滅亡諸侯各國，登上帝位而掌握著統(tǒng)治全國的大權(quán)，手持棍杖以鞭笞天下，威震四海。向南奪取百粵地區(qū)，設(shè)立桂林郡、象郡。百粵的君長們頸系繩索，俯首聽命，任憑秦朝官吏驅(qū)使。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長城駐守邊塞，逐退匈奴七百余里，胡人不敢南下蹂躪中原，六國遺留下的士人也不敢興兵作復(fù)仇的舉動。于是，秦始皇就廢棄先王治理國家的辦法，焚毀諸子百家之書，以愚弄平民百姓。拆毀六國名城，殺死各國的豪杰俊士，收繳天下兵器集中于咸陽，銷毀刀槍箭鏃，鑄造銅人十二個，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。然后，據(jù)守莖山作為城垣，憑藉童回作為防護的城濠，高據(jù)億丈堅城，下臨無底的深溪以作堅固屏障。良將強弩，防守著軍事要沖之處，忠實臣子和精銳兵卒，裝備著鋒利的兵器，把守著關(guān)口而盤問著往來行人。天下已經(jīng)平定，秦始皇的心里，白以為關(guān)中形勢險固，有金城千里，這是子子孫孫相繼稱帝的萬世基業(yè)。
秦始皇已死，余威仍然震懾邊遠地區(qū)。然而，像陳涉住著甕做窗戶、繩拴門軸那樣陋屋的窮漢，為人耕種的雇農(nóng)，發(fā)配戍邊的刑徒，才能不及中等人，沒有孔子、墨子的智慧，也沒有陶朱、猗頓一樣的財富。一旦投身到士兵行列，起事于戍卒之中，帶領(lǐng)疲憊烏合的戍卒，統(tǒng)率幾百人的隊伍，掉轉(zhuǎn)矛頭而攻秦。他們斬削樹木當兵器，高舉竹竿當旗幟，天下之人如風(fēng)云一樣聚集響應(yīng)。攜帶糧食，如影隨形一樣參加起義，殷山以東廣大地區(qū)的豪杰之士同時起兵，因而滅亡了秦朝王室。
再說秦的天下沒有縮小變?nèi)�，雍州的地利和殷山、函谷關(guān)的險要堅固一如既往。陳涉的地位和威望，并沒有齊、楚、燕、趟、韓、魏、宋、衛(wèi)、中山的國君那么高；鋤頭、戟柄并不比鉤戟和長矛更鋒利；發(fā)配戍邊的那幾百人，遠不如當年九國的軍隊那么強大；深謀遠慮，行軍與作戰(zhàn)指揮的藝術(shù)，無法和以往的將帥媲美。然而成功失敗變化不同，功業(yè)完全相反。為什么呢?試想使當年觳山以東的諸侯國與陳勝量長短、測大小，比較權(quán)勢，衡量實力，則不可能同曰而語，相提并論。然而，秦國當年憑藉區(qū)區(qū)地盤，發(fā)展為有萬乘戰(zhàn)車的強國，抑制其他八州而使諸侯都來朝拜，這中間經(jīng)歷了一百多年的時間，最后以天下為家，以觳山、函谷關(guān)為宮墻�？墒�，陳勝一人首先發(fā)難，而秦的宗廟全被摧毀，秦皇帝二世、子嬰被人殺死，為天下人恥笑，這是為什么呢?在于仁義不施，而攻取與守成的形勢不同了。
周生曾說遇，“舜的眼睛有雙瞳子”，又聽說項羽也有雙瞳子，項羽難道是舜的后裔嗎?為什么這樣突然興起呢?秦朝政令失誤，陳涉首先發(fā)難，英雄豪杰蜂擁而起，互相爭斗，數(shù)不勝數(shù)�？墒琼椨饹]有尺寸的封地，卻在民間乘勢而起，經(jīng)歷三年，就率領(lǐng)五國諸侯滅亡秦朝，分裂天下而威震海內(nèi)，封立王侯，政令由項羽發(fā)布，號稱霸王，王位雖然沒有善終，近古以來是沒有出現(xiàn)過的。等到他背叛“先入關(guān)者稱王關(guān)中”的盟約，懷念楚國束歸，驅(qū)逐義帝，埋怨諸侯王們背叛自己，他的處境就艱難了。自負戰(zhàn)功，逞個人的智能而不效法古代圣賢，開始認為自己在干霸王的事業(yè)，要用武力征伐來經(jīng)營天下，其結(jié)果是五年時間就亡了國，死在束城，還不覺悟，不責(zé)備他自己的過失，竟然說“天要亡我，不是作戰(zhàn)用兵的過錯”，豈不是荒謬嗎!
漢書全文及翻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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