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充論衡?卷九?原文及翻譯
王充論衡?卷九?問孔篇原文
世儒學(xué)者，好信師而是古，以為賢圣所言皆無非，專精講習(xí)，不知難問。夫賢圣下筆造文，用意詳審，尚未可謂盡得實，況倉卒吐言，安能皆是？不能皆是，時人不知難；或是，而意沉難見，時人不知問。案賢圣之言，上下多相違；其文，前後多相伐者。世之學(xué)者，不能知也。
論者皆云：“孔門之徒，七十子之才，勝今之儒。”此言妄也。彼見孔子為師，圣人傳道，必授異才，故謂之殊。夫古人之才，今人之才也。今謂之英杰，古以為圣神，故謂七十子歷世希有。使當(dāng)今有孔子之師，則斯世學(xué)者，皆顏、閔之徒也；使無孔子，則七十子之徒，今之儒生也。何以驗之？以學(xué)於孔子，不能極問也。圣人之言，不能盡解；說道陳義，不能輒形。不能輒形，宜問以發(fā)之；不能盡解，宜難以極之。皋陶陳道帝舜之前，淺略未極。禹問難之，淺言復(fù)深，略指復(fù)分。蓋起問難此說激而深切、觸而著明也。
孔子笑子游之弦歌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。自今案《論語》之文，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辭，弟子寡若子游之難，故孔子之言遂結(jié)不解。以七十子不能難，世之儒生，不能實道是非也。
凡學(xué)問之法，不為無才，難於距師，核道實義，證定是非也。問難之道，非必對圣人及生時也。世之解說說人者，非必須圣人教告，乃敢言也。茍有不曉解之問，〔追〕難孔子，何傷於義？誠有傳圣業(yè)之知，伐孔子之說，何逆於理？謂問孔子之言，難其不解之文，世間弘才大知生，能答問、解難之人，必將賢吾世間難問之言是非。
孟懿子問孝。子曰：“毋違�！狈t御，子告之曰：“孟孫問孝於我，我對曰‘毋違’。”樊遲曰：“何謂也？”子曰：“生，事之以禮；死，葬之以禮�！� 問曰：孔子之言毋違，毋違者，禮也。孝子亦當(dāng)先意承志，不當(dāng)違親之欲�？鬃友晕氵`，不言違禮。懿子聽孔子之言，獨不為嫌於毋違志乎。樊遲問何謂，孔子乃言“生，事之以禮；死，葬之以禮，祭之以禮。”使樊遲不問，毋違之說，遂不可知也。懿子之才，不過樊遲，故《論語》篇中不見言行。樊遲不曉，懿子必能曉哉？
孟武伯問孝，子曰：“父母，唯其疾之憂�！蔽洳茟n父母，故曰“唯其疾之憂”。武伯憂親，懿子違禮。攻其短，答武伯云“父母，唯其疾之憂”，對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變乃違禮。周公告小才敕，大材略。子游之大材也，孔子告之敕；懿子小才也，告之反略。違周公之志，攻懿子之短，失道理之宜。弟子不難，何哉？如以懿子權(quán)尊，不敢極言，則其對武伯亦宜但言毋憂而已。俱孟氏子也，權(quán)尊鈞同，敕武伯而略懿子，未曉其故也。使孔子對懿子極言毋違禮，何害之有？專魯莫過季氏，譏八佾之舞庭，刺太山之旅祭，不懼季氏增邑不隱諱之害，獨畏答懿子極言之罪，何哉？且問孝者非一，皆有御者，對懿子言，不但心服臆肯，故告樊遲。
孔子曰：“富與貴，是人之所欲也，不以其道得之，不居也；貧與賤，是人之所惡也，不以其道得之，不去也�！贝搜匀水�(dāng)由道義得，不當(dāng)茍取也；當(dāng)守節(jié)安貧，不當(dāng)妄去也。
夫言不以其道，得富貴不居，可也；不以其道，得貧賤如何？富貴顧可去，去貧賤何之？去貧賤，得富貴也。不得富貴，不去貧賤。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，則不去貧賤邪？則所得富貴，不得貧賤也。貧賤何故當(dāng)言得之？顧當(dāng)言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，不以其道去之，則不去也。當(dāng)言去，不當(dāng)言得。得者，施於得之也。今去之，安得言得乎？獨富貴當(dāng)言得耳。何者？得富貴，乃去貧賤也。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？修身行道，仕得爵祿、富貴。得爵祿、富貴，則去貧賤矣。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？毒苦貧賤，起為奸盜，積聚貨財，擅相官秩，是為不以其道。七十子既不問，世之學(xué)者亦不知難。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，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；使此言意結(jié)文又不解，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。弟子不問，世俗不難，何哉？
孔子曰：“公冶長可妻也，雖在縲紲之中，非其罪也�！币云渥悠拗�。
問曰：孔子妻公冶長者，何據(jù)見哉？據(jù)年三十可妻邪，見其行賢可妻也？如據(jù)其年三十，不宜稱在縲紲；如見其行賢，亦不宜稱在縲紲。何則？諸入孔子門者，皆有善行，故稱備徒役。徒役之中無妻，則妻之耳，不須稱也。如徒役之中多無妻，公冶長尤賢，故獨妻之，則其稱之宜列其行，不宜言其在縲紲也。何則？世間強(qiáng)受非辜者多，未必盡賢人也。?人見枉，眾多非一，必以非辜為孔子所妻，則是孔子不妻賢，妻冤也。案孔子之稱公冶長，有非辜之言，無行能之文。實不賢，孔子妻之，非也；實賢，孔子稱之不具，亦非也。誠似妻南容云，國有道不廢，國無道免於刑戮，具稱之矣。
子謂子貢曰：“汝與回也，孰愈？”曰：“賜也，何敢望回？回也，聞一以知十；賜也，聞一以知二�！弊釉唬骸案ト缫玻崤c汝俱不如也�！笔琴t顏淵試以問子貢也。
問曰：孔子所以教者，禮讓也。子路，為國以禮，其言不讓，孔子非之。使子貢實愈顏淵，孔子問之，猶曰不如，使實不及，亦曰不如，非失對欺師，禮讓之言宜謙卑也。今孔子出言，欲何趣哉？使孔子知顏淵愈子貢，則不須問子貢。使孔子實不知，以問子貢，子貢謙讓亦不能知。使孔子徒欲表善顏淵，稱顏淵賢，門人莫及，於名多矣，何須問於子貢？子曰：“賢哉，回也！”又曰：“吾與回言終日，不違如愚�！庇衷唬骸盎匾�，其心三月不違仁�！比陆灾狈Q，不以他人激。至是一章，獨以子貢激之，何哉？
或曰：欲抑子貢也。當(dāng)此之時，子貢之名凌顏淵之上，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，故抑之也。夫名在顏淵之上，當(dāng)時所為，非子貢求勝之也。實子貢之知何如哉？使顏淵才在己上，己自服之，不須抑也。使子貢不能自知，孔子雖言，將謂孔子徒欲抑已。由此言之，問與不問，無能抑揚(yáng)。
宰我晝寢。子曰：“朽木不可雕也，糞土之墻不可圬也，於予予何誅�！笔菒涸子柚畷儗�。
問曰：晝寢之惡也，小惡也；朽木糞土，敗毀不可復(fù)成之物，大惡也。責(zé)小過以大惡，安能服人？使宰我性不善，如朽木糞土，不宜得入孔子之門，序在四科之列。使性善，孔子惡之，惡之太甚，過也；人之不仁，疾之已甚，亂也。孔子疾宰予，可謂甚矣。使下愚之人涉耐罪，獄吏令以大辟之罪，必冤而怨邪？將服而自咎也？使宰我愚，則與涉耐罪之人同志；使宰我賢，知孔子責(zé)人，幾微自改矣。明文以識之，流言以過之，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。自改不在言之輕重，在宰予能更與否。
《春秋》之義，采毫毛之善，貶纖介之惡，褒毫毛以巨大，以巨大貶纖介。觀《春秋》之義，肯是之乎？不是，則宰我不受；不受，則孔子之言棄矣。圣人之言與文相副，言出於口，文立於策，俱發(fā)於心，其實一也�？鬃幼鳌洞呵铩�，不貶小以大。其非宰予也，以大惡細(xì)，文語相違，服人如何？
子曰：“始吾於人也，聽其言而信其行；今吾於人也，聽其言而觀其行。於予予改是�！鄙w起宰予晝寢，更知人之術(shù)也。
問曰：人之晝寢，安足以毀行？毀行之人，晝夜不臥，安足以成善？以晝寢而觀人善惡，能得其實乎？案宰予在孔子之門，序於四科，列在賜上。如性情怠，不可雕琢，何以致此？使宰我以晝寢自致此，才復(fù)過人遠(yuǎn)矣。如未成就，自謂已足，不能自知，知不明耳，非行惡也。曉敕而已，無為改術(shù)也。如自知未足，倦極晝寢，是精神索也。精神索至於死亡，豈徒寢哉？且論人之法，取其行則棄其言，取其言則棄其行。今宰予雖無力行，有言語。用言，令行缺，有一概矣。今孔子起宰予晝寢，聽其言，觀其行，言行相應(yīng)，則謂之賢。是孔子備取人也。毋求備於一人之義，何所施？
子張問：“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，無喜色；三已之，無慍色；舊令尹之政，必以告新令尹。何如？”子曰：“忠矣�！痹唬骸叭室雍�？”曰：“未知，焉得仁？”子文曾舉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，以百乘敗而喪其眾，不知如此，安得為仁？
問曰：子文舉子玉，不知人也。智與仁，不相干也。有不知之性，何妨為仁之行？五常之道，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也。五者各別，不相須而成。故有智人、有仁人者，有禮人、有義人者。人有信者未必智，智者未必仁，仁者未必禮，禮者未必義。子文智蔽於子玉，其仁何毀？謂仁，焉得不可？且忠者，厚也。厚人，仁矣�？鬃釉唬骸坝^過，斯知仁矣�！弊游挠腥手畬嵰��？鬃又^忠非仁，是謂父母非二親，配匹非夫婦也。
哀公問：“弟子孰謂好學(xué)？”孔子對曰：“有顏回者，不遷怒，不貳過，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，未聞好學(xué)者也�！�
夫顏淵所以死者，審何用哉？令自以短命，猶伯牛之有疾也。人生受命，皆全當(dāng)潔。今有惡疾，故曰無命。人生皆當(dāng)受天長命，今得短命，亦宜曰無命。如〔命〕有短長，則亦有善惡矣。言顏淵短命，則宜言伯牛惡命；言伯牛無命，則宜言顏淵無命。一死一病，皆痛云命。所稟不異，文語不同。未曉其故也。
哀公問孔子孰為好學(xué)�？鬃訉υ唬骸坝蓄伝卣吆脤W(xué)，今也則亡。不遷怒，不貳過�！焙我�？曰：并攻哀公之性，遷怒、貳過故也。因其問則并以對之，兼以攻上之短，不犯其罰。
問曰：康子亦問好學(xué)，孔子亦對之以顏淵。康子亦有短，何不并對以攻康子？康子，非圣人也，操行猶有所失。成事，康子患盜，孔子對曰：“茍子之不欲，雖賞之不竊�！庇纱搜灾�，康子以欲為短也。不攻，何哉？
孔子見南子，子路不悅。子曰：“予所鄙者，天厭之！天厭之！”南子，衛(wèi)靈公夫人也，聘孔子，子路不說，謂孔子淫亂也�？鬃咏庵唬何宜鶠楸陕撸靺挌⑽�。至誠自誓，不負(fù)子路也。
問曰：孔子自解，安能解乎？使世人有鄙陋之行，天曾厭殺之，可引以誓；子路聞之，可信以解；今未曾有為天所厭者也，曰天厭之，子路肯信之乎？行事，雷擊殺人，水火燒溺人，墻屋壓填人。如曰雷擊殺我，水火燒溺我，墻屋壓填我，子路頗信之；今引未曾有之禍，以自誓於子路，子路安肯曉解而信之？行事，適有臥厭不悟者，謂此為天所厭邪？案諸臥厭不悟者，未皆為鄙陋也。子路入道雖淺，猶知事之實。事非實，孔子以誓，子路必不解矣。
孔子稱曰：“死生有命，富貴在天�！比舸苏�，人之死生自有長短，不在操行善惡也。成事，顏淵蚤死，孔子謂之短命。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，必有邪行也。子路入道雖淺，聞孔子之言，知死生之實。孔子誓以“予所鄙者，天厭之”！獨不為子路言：夫子惟命未當(dāng)死，天安得厭殺之乎？若此，誓子路以天厭之，終不見信。不見信，則孔子自解，終不解也�！渡袝吩唬骸拔闳舻�?敖，惟慢游是好�！敝^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。重天命，恐禹私其子，故引丹?以敕戒之。禹曰：“予娶若時，辛壬癸甲，開呱呱而泣，予弗子�！标愐研惺乱酝苼�，以見卜隱，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。不曰天厭之者，知俗人誓，好引天也。孔子為子路所疑，不引行事，效己不鄙，而云天厭之，是與俗人解嫌引天祝詛，何以異乎？
孔子曰：“鳳鳥不至，河不出圖，吾已矣夫�！狈蜃幼詡煌跻�。己王，致太平；太平則鳳鳥至，河出圖矣。今不得王，故瑞應(yīng)不至，悲心自傷，故曰“吾已矣夫”。
問曰：鳳鳥、河圖，審何據(jù)始起？始起之時，鳥、圖未至；如據(jù)太平，太平之帝，未必常致鳳鳥與河圖也。五帝、三王，皆致太平。案其瑞應(yīng)，不皆鳳皇為必然之瑞；於太平，鳳皇為未必然之應(yīng)�？鬃樱ト艘�，思未必然以自傷，終不應(yīng)矣。
或曰：孔子不自傷不得王也，傷時無明王，故己不用也。鳳鳥、河圖，明王之瑞也。瑞應(yīng)不至，時無明王；明王不存，己遂不用矣。
夫致瑞應(yīng)，何以致之？任賢使能，治定功成；治定功成，則瑞應(yīng)至矣。瑞應(yīng)至後，亦不須孔子�？鬃铀�，何其末也！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。不相其主而名其物，治有未定，物有不至，以至而效明王，必失之矣。孝文皇帝可謂明矣，案其《本紀(jì)》，不見鳳鳥與河圖。使孔子在孝文之世，猶曰“吾已矣夫”。
子欲居九夷，或曰：“陋，如之何？”子曰：“君子居之，何陋之有！”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國，志恨失意，故欲之九夷也�；蛉穗y之曰：“夷狄之鄙陋無禮義，如之何？”孔子曰：“君子居之，何陋之有？”言以君子之道，居而教之，何為陋乎？
問之曰：孔子欲之九夷者，何起乎？起道不行於中國，故欲之九夷。夫中國且不行，安能行於夷狄？“夷狄之有君，不若諸夏之亡”。言夷狄之難，諸夏之易也。不能行於易，能行於難乎？且孔子云：“以君子居之者，何謂陋邪？”謂修君子之道自容乎？謂以君子之道教之也？如修君子之道茍自容，中國亦可，何必之夷狄？如以君子之道教之，夷狄安可教乎？禹入裸國，裸入衣出，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。禹不能教裸國衣服，孔子何能使九夷為君子？或：“孔子實不欲往，患道不行，動發(fā)此言。或人難之，孔子知其陋，然而猶曰‘何陋之有’者，欲遂已然，距或人之諫也�！�
實不欲往，志動發(fā)言，是偽言也。君子於言無所茍矣。如知其陋，茍欲自遂，此子路對孔子以子羔也。子路使子羔為費宰，子曰：“賊夫人之子�！弊勇吩唬� “有社稷焉，有民人焉，何必讀書，然後為學(xué)？”子曰：“是故惡夫佞者�！弊勇分洳豢�，茍欲自遂，孔子惡之，比夫佞者�？鬃右嘀洳豢桑垜�(yīng)或人�？鬃印⒆勇方砸载病�
孔子曰：“賜不受命而貨殖焉，億則屢中�！焙沃^不受命乎？說曰：受當(dāng)富之命，自以術(shù)知數(shù)億中時也。
夫人富貴，在天命乎？在人知也？如在天命，知術(shù)求之不能得；如在人，孔子何為言“死生有命，富貴在天”？夫謂富不受命，而自知術(shù)得之，貴亦可不受命，而自以努力求之。世無不受貴命而自得貴，亦知無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。成事，孔子不得富貴矣，周流應(yīng)聘，行說諸侯，智窮策困，還定《詩》、《書》，望絕無翼，稱“已矣夫”自知無貴命，周流無補(bǔ)益也�？鬃又翰皇苜F命，周流求之不能得，而謂賜不受富命，而以術(shù)知得富，言行相違，未曉其故。
或曰：“欲攻子貢之短也。子貢不好道德而徒好貨殖，故攻其短，欲令窮服而更其行節(jié)。”夫攻子貢之短，可言賜不好道德而貨殖焉，何必立不受命，與前言富貴在天相違反也？
顏淵死，子曰：“噫！天喪予！”此言人將起，天與之輔；人將廢，天奪其佑�？鬃佑兴挠�，欲因而起，顏淵早夭，故曰“天喪予”。
問曰：顏淵之死，孔子不王，天奪之邪？不幸短命自為死也？如短命不幸，不得不死，孔子雖王，猶不得生。輔之於人，猶杖之扶疾也。人有病，須杖而行；如斬杖本得短，可謂天使病人不得行乎？如能起行，杖短能使之長乎？夫顏淵之短命，猶杖之短度也。且孔子言“天喪予”者，以顏淵賢也。案賢者在世，未必為輔也。夫賢者未必為輔，猶圣人未必受命也。為帝有不圣，為輔有不賢。何則？祿命骨法，與才異也。由此言之，顏淵生未必為輔，其死未必有喪。孔子云“天喪予”，何據(jù)見哉？且天不使孔子王者，本意如何？本稟性命之時，不使之王邪，將使之王，復(fù)中悔之也？如本不使之王，顏淵死，何喪？如本使之王，復(fù)中悔之，此王無骨法，便宜自在天也。且本何善所見，而使之王？後何惡所聞，中悔不命？天神論議，誤不諦也？
孔子之衛(wèi)，遇舊館人之喪，入而哭之。出使子貢脫驂而賻之。子貢曰：“於門人之喪，未有所脫驂。脫驂於舊館，毋乃已重乎？”孔子曰：“予鄉(xiāng)者入而哭之，遇於一哀而出涕，予惡夫涕之無從也，小子行之�！�
孔子脫驂以賻舊館者，惡情不副禮也。副情而行禮，情起而恩動，禮情相應(yīng)，君子行之。顏淵死，子哭之慟。門人曰：“子慟矣�！薄拔岱撬谷酥畱Q而為？” 夫慟，哀之至也�？揞仠Y慟者，殊之眾徒，哀痛之甚也。死有棺無槨，顏路請車以為之槨，孔子不予，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。吊舊館，脫驂以賻，惡涕無從；哭顏淵慟，請車不與，使慟無副。豈涕與慟殊，馬與車異邪？於彼則禮情相副，於此則恩義不稱，未曉孔子為禮之意。
孔子曰：“鯉也死，有棺無槨，吾不徒行以為之槨�！滨幹魃铎额仠Y，鯉死無槨，大夫之儀，不可徒行也。鯉，子也；顏淵，他姓也。子死且不禮，況其禮他姓之人乎？
曰：是蓋孔子實恩之效也。副情於舊館，不稱恩於子，豈以前為士，後為大夫哉？如前為士，士乘二馬；如為大夫，大夫乘三馬。大夫不可去車徒行，何不截賣兩馬以為槨，乘其一乎？為士時乘二馬，截一以賻舊館，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，乘一以解不徒行乎？不脫馬以賻舊館，未必亂制。葬子有棺無槨，廢禮傷法�？鬃又刭幣f人之恩，輕廢葬子之禮。此禮得於他人，制失〔於〕親子也。然則孔子不粥車以為鯉槨，何以解於貪官好仕恐無車？而自云“君子殺身以成仁”，何難退位以成禮？
子貢問政，子曰：“足食，足兵，民信之矣�！痹唬骸氨夭坏靡讯�，於斯三者何先？”曰：“去兵�！痹唬骸氨夭坏靡讯�，於斯二者何先？”曰：“去食。自古皆有死，民無信不立�！毙抛钪匾�。
問：使治國無食，民餓，棄禮義禮義棄，信安所立？傳曰：“倉稟實，知禮節(jié)；衣食足，知榮辱。”讓生於有余，爭生於不足。今言去食，信安得成？春秋之時，戰(zhàn)國饑餓，易子而食析，骸而炊，口饑不食，不暇顧恩義也。夫父子之恩，信矣。饑餓棄信，以子為食�？鬃咏套迂暼ナ炒嫘牛绾�？夫去信存食，雖不欲信，信自生矣；去食存信，雖欲為信，信不立矣。
子適衛(wèi)，冉子仆，子曰：“庶矣哉！”曰：“既庶矣，又何加焉？”曰：“ 富之�！痹唬骸凹雀灰樱趾渭友�？”曰：“教之�！闭Z冉子先富而後教之，教子貢去食而存信。食與富何別？信與教何異？二子殊教，所尚不同，孔子為國，意何定哉？
蘧伯玉使人於孔子，孔子曰：“夫子何為乎？”對曰：“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”使者出，孔子曰：“使乎！使乎！”非之也。說《論語》者，曰：“非之者，非其代人謙也�！�
夫孔子之問使者曰：“夫子何為”，問所治為，非問操行也。如孔子之問也，使者宜對曰“夫子為某事，治某政”，今反言“欲寡其過而未能也”，何以知其對失指，孔子非之也？且實孔子何以非使者？非其代人謙之乎？其非乎對失指也？所非猶有一實，不明其過，而徒云“使乎使乎！”後世疑惑，不知使者所以為過。韓子曰：“書約則弟子辨�！笨鬃又浴笆购酢�，何其約也？
或曰：“《春秋》之義也，為賢者諱。蘧伯玉賢，故諱其使者�！狈蛴渥右暺溆�，欲知其君，視其所使。伯玉不賢，故所使過也。《春秋》之義，為賢者諱，亦貶纖介之惡。今不非而諱，貶纖介安所施哉？使孔子為伯玉諱，宜默而已。揚(yáng)言曰“使乎！使乎！”，時人皆知孔子之非也。出言如此，何益於諱？
佛?召，子欲往。子路不說，曰：“昔者，由也聞諸夫子曰：‘親於其身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�！�?以中牟畔，子之往也如之何？”子曰：“有是〔言〕也。不曰堅乎？磨而不磷；不曰白乎？涅而不淄。吾豈匏瓜也哉，焉能系而不食也？”
子路引孔子往時所言以非孔子也。往前孔子出此言，欲令弟子法而行之，子路引之以諫，孔子曉之，不曰“前言戲”，若非而不可行，而曰“有是言”者，審有當(dāng)行之也。“不曰堅乎？磨而不磷；不曰白乎？涅而不淄”，孔子言此言者，能解子路難乎？“親於其身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”，解之，宜〔曰〕：佛?未為不善，尚猶可入。而曰“堅磨而不磷，白涅而不淄”。如孔子之言，有堅白之行者可以入之，君子之行軟而易污邪，何以獨不入也？孔子不飲盜泉之水，曾子不入勝母之閭，避惡去污，不以義恥辱名也。盜泉、勝母有空名，而孔、曾恥之；佛?有惡實，而子欲往。不飲盜泉是，則欲對佛?非矣�！安涣x而富且貴，於我如浮云”，枉道食篡畔之祿，所謂“浮云”者非也？或：“權(quán)時欲行道也即權(quán)時行道，子路難之，當(dāng)云“行道”，不〔當(dāng)〕言食。有權(quán)時以行道，無權(quán)時以求食。 “吾豈匏瓜也哉，焉能系而不食”？自比以匏瓜者，言人當(dāng)仕而食祿。我非匏瓜系而不食，非子路也�？鬃又�，不解子路之難。子路難孔子，豈孔子不當(dāng)仕也哉？當(dāng)擇善國而入之也�？鬃幼员绒斯�，孔子欲安食也。且孔之言，何其鄙也！何彼仕為食哉？君子不宜言也。匏瓜系而不食，亦系而不仕等也。距子路可云： “吾豈匏瓜也哉，系而不仕也”？今吾“系而不食”，孔子之仕，不為行道，徒求食也。人之仕也，主貪祿也。禮義之言，為行道也。猶人之娶也，主為欲也，禮義之言，為供親也。仕而直言食，娶可直言欲乎？孔子之言，解情而無依違之意，不假義理之名，是則俗人，非君子也。儒者說孔子周流應(yīng)聘不濟(jì)，閔道不行，失孔子情矣。
公山弗擾以費畔，召，子欲往。子路曰：“未如也已，何必公山氏之之也？” 子曰：“夫召我者，而豈徒哉？如用我，吾其為東周乎�！�
為東周，欲行道也。公山、佛?俱畔者，行道於公山，求食於佛?，孔子之言無定趨也。言無定趨，則行無常務(wù)矣。周流不用，豈獨有以乎？陽貨欲見之，不見；呼之仕，不仕，何其清也？公山、佛?召之欲往，何其濁也？公山不擾與陽虎俱畔，執(zhí)季桓子，二人同惡，呼召禮等。獨對公山，不見陽虎，豈公山尚可，陽虎不可乎？子路難公山之〔召〕，孔子宜解以尚及佛?未甚惡之狀也。
王充論衡?卷九?問孔篇翻譯
社會上的儒生學(xué)者，喜歡迷信老師，崇拜古人，認(rèn)為圣賢說的都沒有錯，專心致志地講述和學(xué)習(xí)，不知道進(jìn)行反駁和質(zhì)問。圣賢下筆寫文章，盡管構(gòu)思周密，還不能說完全正確，何況是匆忙中說的話，怎么能都對呢？不能全對，當(dāng)時的人卻不懂得反駁；有的雖正確，但意思隱晦，難得明白，當(dāng)時的人也不曉得去追問�？疾炱饋�，圣賢的說法，前后有很多自相違背：他們的文章，上下有很多互相矛盾，當(dāng)今的學(xué)者，卻不知道這一點。
一般評論者都說：“孔子門下的學(xué)生，七十個弟子的才能，都勝過今天的儒生�！边@個說法很荒謬。他們看見孔子當(dāng)這些人的老師，就認(rèn)為圣人傳授學(xué)說一定要授給有特殊才能的人，所以說這些人與眾不同。其實，古人的才能，跟今人的才能一樣，今天稱為“英杰”的，古人認(rèn)為是“圣神”，所以說七十弟子是歷代少有的。假使現(xiàn)在有孔子這樣的老師，那么當(dāng)代的學(xué)者都是顏回、閔損之類人物；假使當(dāng)時沒有孔子，那么七十弟子這些人，也跟今天的儒生一樣。拿什么來證明呢？用他們向孔子學(xué)習(xí)，不能追根問底這一點就可以證明。圣人的話，不能完全理解；陳述的道理，不能立即領(lǐng)會透徹。不能立即領(lǐng)會透徹。就應(yīng)該追問下去搞清楚；不能完全理解，就應(yīng)該提出疑問來徹底弄通它。當(dāng)年皋陶在舜的面前陳述治國的道理，說得膚淺粗略而不透徹。經(jīng)過禹的追問和責(zé)難，原來膚淺的話又深入了一步，粗略的意思才又更清楚了。大概由于這樣追問和責(zé)難，才使皋陶的話因受激發(fā)而說得更深刻，被觸動而講得更明白了。
孔子譏笑子游彈琴唱歌，子游引用孔子以前說過的話來反駁他。直到現(xiàn)在考察《論語》的原文，孔子的言論中還有很多類似譏笑彈琴唱歌的文句，但他的弟子中卻很少有像子游那樣敢辯駁的，所以孔子的話，始終有些像死結(jié)一樣無法解開。由于七十弟子不敢辯駁，現(xiàn)在的儒生，就不能切實講清孔子言論的是非了。
凡做學(xué)問的方法，不在于有無才能，難就難在敢于反問老師核實道理，確定是非。問難的方法，不一定對面對圣人，趕在他活著的時候�，F(xiàn)在解說圣人的道理來教人的人，不一定要圣人教過的話才敢說。如果有不理解的問題，追問責(zé)難孔子，對道理有什么損害呢？果真有傳授圣人學(xué)業(yè)的才智，反駁孔子的說法，又有什么不合理呢？追問孔子的言論，反問不理解的詞句，世上如果有才高智深的人出現(xiàn)，而他們又是能回答問題解釋疑難的人，一定會肯定我通過責(zé)難追問講清是非的做法。
孟懿子向孔子問孝，孔子說：“不要違背�！狈t駕著車，孔子告訴他說：“孟懿子向我問孝，我對他說：‘不要違背’�！狈t問：“這話怎么說呢？”孔子說：“父母活著的時候，要按照周禮的規(guī)定侍奉他們；死了，要按周禮的規(guī)定埋葬他們，要按周禮的規(guī)定祭祀他們。”
請問：孔子說“不要違背”，是指不要違背周禮。那么孝子應(yīng)當(dāng)事先體會父母的心意，順從他們的愿望，而不該違背他們的愿望。孔子說“不要違背”，而不說“不要違背周禮”，孟懿子聽孔子的話，難道不會誤解為不要違背父母的愿望嗎？樊遲問這話怎么說，孔子才說“父母活著的時候，要按照周禮的規(guī)定侍奉他們；死了，要按照周禮的規(guī)定埋葬他們，要按照周禮的規(guī)定祭祀他們”。如果樊遲不追問，“不要違背”說法的含義，始終不可能知道。孟懿子的才干，不會超過樊遲，所以《論語》中看不到有關(guān)他的言行記錄，樊遲都不理解，孟懿子就一定能理解嗎？
孟武伯向孔子問孝，孔子說：“對父母，只在他們病的時候才憂慮�！�
因為孟武伯總愛為他父母擔(dān)憂，所以孔子說“只在父母生病時才擔(dān)憂”。孟武伯處處為雙親擔(dān)憂，而孟懿子侍奉父母卻違背周禮。如果是針對他們的短處，那么應(yīng)該回答武伯說：“對父母，只在他們生病時才擔(dān)憂”，對懿子也應(yīng)該說“只有遇到水災(zāi)火災(zāi)時才能違背周禮”。周公告誡才能小的人說得詳盡，對才能大的人說得簡略。樊遲是大才，孔子告訴得詳盡；孟懿子是小才，告誡得反而簡略，這違背了周公的用意。想針對懿子的短處，卻不符合道理，而弟子又不責(zé)難，這是為什么呢？如果因為孟懿子有權(quán)勢地位尊貴，不敢說透徹，那么孔子對孟武伯也只能說“不要擔(dān)憂”就行了。他們都是孟孫氏家的后代，權(quán)力和地位都一樣，對武伯說得詳盡而對懿子說得簡略，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緣故。即使孔子對懿子說穿“不要違背周禮”，又有什么危害呢？壟斷魯國大權(quán)莫過于季孫氏，孔子譏刺他在家中庭院里以“八佾”表演舞蹈，譏刺他在泰山舉行旅祭，而不懼怕季孫氏憎惡不為他隱瞞過錯帶來的禍害，卻偏偏害怕回答孟懿子時把話說穿的罪過，這是為什么呢？況且向孔子問孝的不止一個人，每次都有趕車的人在場，不把回答的話都對他們講一篇，而對懿子的回答，不但心滿意足，而且還要故意告訴樊遲。
孔子說：“發(fā)財與做官，是人人想往的，不以正當(dāng)途徑得到它，君子是不接受的；貧窮與卑賤，是人人厭惡的，但是富貴不從正當(dāng)途徑得到它，君子寧可不擺脫它�！边@是說人們應(yīng)當(dāng)通過正道取得富貴，不應(yīng)該用不正當(dāng)手段得到它；應(yīng)當(dāng)保持節(jié)操，安于貧賤，不應(yīng)該不擇手段地擺脫它。
說“不以正道取得富貴就不接受”，可以；富貴不以正道取得寧可不擺脫貧困和卑賤，這是什么意思？富貴固然可以擺脫，擺脫貧困和卑賤又到哪里去呢？擺脫了貧賤，就得到了富貴，沒有得到富貴，就沒有擺脫貧賤。如果說取得富貴不用正道，就寧可不擺脫貧賤？那么所謂“得”是指得到富貴，不是指得到貧賤了。這樣，貧賤為什么能說“得到”呢？本來該說“貧困和卑賤，是人人厭惡的，不以正道擺脫它，就寧可不擺脫它”。應(yīng)當(dāng)說“擺脫”，不應(yīng)該說“得到”�！暗谩弊质怯迷诘玫绞裁礀|西上的�，F(xiàn)在說擺脫貧賤，怎么能說得到呢？只有富貴才該說得到。為什么呢？因為得到富貴，才能擺脫貧賤。那么怎么才能以正道擺脫貧賤呢？要修身行道，通過做官才能得到爵位、俸祿、榮華富貴。得到爵位、俸祿、榮華富貴，就擺脫貧困和卑賤。不以正道擺脫貧賤會怎樣呢？由于痛恨貧賤，就會起來做盜賊，積累錢財，擅自互相封官許愿，這就是不按正道擺脫貧賤。（這話）七十弟子當(dāng)時既然不向孔子提問，今天的學(xué)者也不知道提出質(zhì)疑。如果這話的意思無法理解而文字又不分明，這說明孔子不會說話；如果這話的含意糾纏不清而文字又不好理解，這是孔子向人表示得不明白不詳盡。學(xué)生不提問，世人不提出質(zhì)疑，這是為什么呢？
孔子說：“公冶長這個人，可以把女兒嫁給他，雖然還在監(jiān)獄中，但不是他的罪過。”于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。
請問：孔子把女兒嫁給公冶長，是根據(jù)什么，見到了什么呢？是根據(jù)他年三十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呢？還是看見品行好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呢？如果是根據(jù)年三十了，不該說他“在監(jiān)獄”；如果是看見他品行好，也不該說他“在監(jiān)獄”。為什么呢？因為凡在孔子門下的，都有好的德行，所以才稱得上具備了當(dāng)學(xué)生的條件。在學(xué)生中公冶長沒有妻子，那把女兒嫁給他好了，不必要稱贊他。如果學(xué)生中有很多人沒有妻子，而公冶長特別好，所以只把女兒嫁給他，那么稱贊他就應(yīng)該列出他的好品行，而不該說他監(jiān)獄里。為什么呢？因為社會上無辜被強(qiáng)迫受懲罰的人很多，他們未必都是賢人。一般人被冤枉的多得很不只一個，如果一定要因為他無辜被拘禁，孔子就把女兒嫁給他，那么就是孔子不把女兒嫁給賢人，而是嫁給受冤枉的人。認(rèn)真考查一下，孔子稱贊公冶長，有無辜的說法，卻沒有關(guān)于他品行才能方面的言詞。如果公冶長確實不好，孔子把女兒嫁給他，就不對；要是確實很好，孔子稱贊他不全面，也不對。如果孔子像把侄女嫁給南容時說的那樣：“國家有道的時候，他能做官；國家無道的時候，能免遭刑罰。”這就是全面稱贊了。
孔子對子貢說：“你跟顏回哪個強(qiáng)些？”子貢回答說：“我怎么敢和顏回比呢？顏回聽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，我聽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二件事�！笨鬃诱f：“不如他，我和你都不如他�！边@是孔子認(rèn)為顏淵賢能，以此來試探子貢的。
請問：孔子用來教導(dǎo)學(xué)生的是禮讓。子路有志于“用禮讓來治理國家，由于他說話不謙虛”，孔子就認(rèn)為不對。假使子貢確實強(qiáng)過顏淵，孔子問他，他還得說不如；假使實在不及顏淵，也要說不如。這并不是胡亂回答來欺騙老師，而是按禮讓的說法應(yīng)該謙虛。如今孔子說那番話，想達(dá)到什么目的呢？假使孔子知道顏淵強(qiáng)過子貢，那就不必問子貢。假使孔子確實不知道而問子貢，子貢一謙虛，也不可能知道。假使孔子只是想表揚(yáng)贊美一下顏淵，稱贊顏淵賢能，沒有學(xué)生趕得上他，那名目多得很，何必去問子貢呢？孔子就說過：“賢能啊，顏回！”又說過：“我整天跟顏回講學(xué)，他從來不反問，好像很笨。”還說過：“顏回這個人，他的思想能長期不違反仁。”這三章中都是直接稱贊，沒有通過旁人來抬高他，但到這一章，偏偏要用子貢來抬高他，是為什么呢？
有人說：“是想壓抑子貢。因為當(dāng)時，子貢的名聲在顏淵之上，孔子擔(dān)心子貢驕傲自滿，故意壓壓他的�！泵曉陬仠Y之上，是當(dāng)時的人造成的，并不是子貢自己要勝過他。實際上子貢自知得怎么樣呢？假使顏淵才能在自己之上，自己自然佩服他，就用不著壓抑；假使子貢不能自知，孔子即使說了，他將會認(rèn)為孔子只想壓抑自己。由此說來，問與不問，都不能起到壓抑或表揚(yáng)的作用。
宰我白天睡覺�？鬃诱f：“腐朽的木頭是不能雕刻的，糞土樣的墻壁是無法粉刷的，對于宰予這樣的人，我還責(zé)備他干什么呢？”這是在厭惡宰予白天睡覺。
請問：白天睡覺的過錯，是小缺點；朽木和糞土，是腐敗毀壞得不能再恢復(fù)的東西，是大罪惡。用指責(zé)大罪惡的話來責(zé)備小過錯，怎么能服人呢？假使宰予本性不好，像朽木糞土一樣，就不該入到孔子的門下，排在四科之列；假使他本性是好的，而孔子厭惡他，也太厭惡得過分了。“對人的不仁行為，痛恨得過分，就會出亂子�！笨鬃油春拊子�，可以說過分了！即使是一個很蠢的人犯了輕罪，而司法官吏下令處死他，他一定會感到冤枉、怨恨，怎肯服罪而自責(zé)呢？即使宰予很愚蠢，那跟犯輕罪的人想法相同。假使宰予賢明，知道孔子責(zé)備他，只要稍微暗示就會自己改正�；蚴怯妹靼椎脑捠顾�，或是傳話責(zé)備他，只要用話給點啟示他本人就會自覺改正。自覺改正不在話輕話重，而在宰予能改不能改。
《春秋》的原則，是對細(xì)小的好事都要稱贊，對細(xì)微的壞事都要指責(zé)。
現(xiàn)在是用分量很重的話來表揚(yáng)毫毛大的好事，用分量極重的話來指責(zé)纖介小的過錯，按照《春秋》的原則，能認(rèn)為這是對的嗎？要是不對，那么宰予就會不接受；不接受，那么孔子的話就白費。圣人說的跟寫的應(yīng)該互相一致，話從口中說出，文章在簡策上寫著，都發(fā)自內(nèi)心，實質(zhì)是一樣的�？鬃訉憽洞呵铩�，不用重話來指責(zé)小過，但他指責(zé)宰予時，卻用指責(zé)罪大惡極的話來指責(zé)小過，寫的與說的互相矛盾，怎么能服人呢？
孔子說：“起初我對于人，是聽了他的話，就相信他做的事；今天我對于人，是聽了他的話，還要觀察他做的事。從宰予身上，我改變了原先對人的態(tài)度�！边@是孔子從宰予白天睡覺開始，改變了了解人的方法。
請問：人白天睡覺，怎么能夠就敗壞品行呢？品行敗壞的人，白天晚上都不睡覺，怎么又能夠成為好人呢？憑白天睡覺來觀察人的好壞，能符合他的實際情況嗎？據(jù)考查，宰予在孔子門徒中，在“四科”順序里，列在子貢之上。如果性情懶惰，不能造就，怎么能達(dá)到這地步呢？假使宰我由于白天睡覺能自然達(dá)到這地步，那么他的才能更是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其他人！如果他沒有成就，就自認(rèn)為已經(jīng)滿足了，不能自知，只是沒有自知之明罷了，并不是品行惡劣。這樣，向他說明告誡就行了，用不著為此改變了解人的方法。如果是他自己知道不足，只因疲倦到極點才在白天睡覺，這是由于精神耗盡的緣故。精神耗盡會導(dǎo)致死亡，那豈只是白天睡覺的問題呢！
況且評定人的方法，要是他行為可取就不必管他的言語，要是他的言語可取就不必管他的行為。如今宰予雖然沒有努力去行動，但有言語方面的成就。憑他言語的成就，即使行為有缺陷，也算有一方面長處。現(xiàn)在孔子從宰予白天睡覺這事開始，不僅要聽人說的，還要看人做的，要說的與做的互相一致，才認(rèn)為是賢人，這是孔子求全責(zé)備選擇人。那么周公“對人不要求全責(zé)備”的道理又運用到哪兒去了呢？
子張問孔子：“令尹子文多次做楚國的令尹，沒有高興的樣子；多次被罷官，也沒有怨恨的樣子。每次交接時，總要把自己原來做令尹時的政務(wù)，都告訴給新的令尹。這人怎么樣？”孔子說：“忠臣！”子張又問：“算得上仁嗎？”孔子說：“沒有智，怎么算得上仁呢？”這是指子文曾舉薦楚子玉接替自己的職位去討伐宋國，結(jié)果用一百輛戰(zhàn)車的兵力被打敗，而且喪了他的全部人馬，不智到這種地步，怎么算得上是仁呢？
請問：子文舉薦子玉，是不了解人的問題。智與仁，是不相干的。人有不了解人的缺點，怎么會妨害他具有仁的品行呢？五種道德規(guī)范，是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。這五種道德各不相同，不必相互依賴才能具備某種道德，所以有的人智，有的人仁，有的人禮，有的人義。有信的未必智，有智的未必仁，有仁的未必禮，有禮的未必義。子文的智慧在識別子玉上有所不足，這對他的仁有什么損害呢？說他仁，怎么不可以呢？況且，忠就是厚。待人厚道，就是仁�？鬃诱f過：“考察一個人犯的過錯，就知道他仁不仁了�！笨梢姡游氖怯腥实氖聦�。孔子說忠不是仁，這等于說父母不是雙親，配偶不是夫妻一樣。
魯哀公問孔子：“你弟子中誰是最好學(xué)的？”孔子回答說：“有個顏回好學(xué)，他從不把怒氣發(fā)泄到別人身上，從不犯同樣的過錯，不幸短命死了�，F(xiàn)在沒有這樣的人了，再也沒有聽說有像他這樣好學(xué)的人了�！�
顏淵早死的原因，到底是由于什么呢？假使由于生來就短命，就像伯牛得惡疾一樣。要是人生下來稟受的命，都該健全美好，現(xiàn)在伯牛得了惡疾，所以說他“沒有這樣的命”。人生下來都應(yīng)該承受天賦予的長命，現(xiàn)在顏淵得了短命，也應(yīng)該說他“沒有這樣的命”。如果命有長命有短命，那么也該有善命有惡命。說顏淵“短命”，也該說伯�！皭好�；說伯牛“無命”，也該說顏淵“無命”。一個死了，一個病了，都沉痛地談到“命”，其實他們稟受的命沒有什么差異，而孔子用的言辭卻不同，不知道這是什么緣故。
魯哀公問孔子他的弟子中誰最好學(xué)，孔子回答：“有顏回最好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則沒有了。他不遷怒于人，不犯相同的過錯�！睘槭裁匆@樣回答呢？有人說：“這樣可以一并指責(zé)魯哀公性情愛遷怒于人、愛犯相同錯誤的緣故。這樣一來，順著他的發(fā)問就一并給予回答，既順便指責(zé)了魯哀公的缺點，而又不冒犯他受到他的責(zé)罰。
請問：季康子也問過孔子他弟子中誰最好學(xué)，孔子也以顏淵回答他。季康子也有短處，為什么又不一并以回答來指責(zé)季康子呢？季康子不是圣人，操行還有不夠的地方。如已有的事例：季康子擔(dān)憂魯國盜賊多，孔子回答說：“假使你不貪財，即使獎勵盜竊也不會有人來偷�！庇纱苏f來，季康子的短處是貪財，那么，孔子不乘機(jī)一起指責(zé)他，是為什么呢？
孔子去見南子，子路不高興�？鬃诱f：“我如果有卑鄙行為，天塌下來壓死我！天塌下來壓死我！”南子，就是衛(wèi)靈公夫人，她聘請孔子，子路不高興，認(rèn)為孔子有淫亂行為�？鬃愚q解說：“我如果干了卑鄙的事，天塌下來壓死我！”以極真誠的態(tài)度自己發(fā)誓，不欺騙子路。
請問：孔子自己辯解，怎么能辯解得了呢？假使社會上有人有卑鄙行為，天曾經(jīng)塌下來壓死過他，那才可以引用來發(fā)誓，子路聽了，才會相信而解除懷疑。直到現(xiàn)在還未曾有過被天塌下來壓死的人，就說“天塌下來壓死我”，子路肯相信嗎？已有的事例是：“雷打死人，水淹死人，火燒死人，墻壁和房屋倒塌壓死人。如果說“雷打死我”，“水淹死我，火燒死我”，“墻壁和房屋倒下來壓死我”，子路還可能相信。如今引用未曾有過的災(zāi)禍，用它來為自己對子路發(fā)誓，子路怎么會消除懷疑而相信孔子呢？已有的事例是：碰巧有睡覺做惡夢驚叫死去的人，能說這是被天塌下來壓死的嗎？考察起來，凡是睡覺做惡夢死去的人，未必都干了卑鄙的事。子路學(xué)問即使淺薄，還能知道事情的實際情況。事情不符合實際情況，孔子用它來發(fā)誓，子路肯定不會消除懷疑的。
孔子稱說：“生死有命安排，富貴由天決定�！毕襁@樣，人的生死本來有長命的有短命的，而不由操行的好壞來決定。已有的事例是：顏淵早死，孔子說他“短命”。由此知道短命早死的人，未必有邪惡的品行。子路學(xué)問即使淺薄，聽了孔子的教導(dǎo)，還是曉得生死的真實道理�？鬃佑谩拔胰绻斜氨尚袨�，天塌下來壓死我”來發(fā)誓，難道不怕被子路反問：“夫子你的命不該死，天怎么會塌下來壓死你呢？”像這樣，用“天塌下來壓死我”來對子路發(fā)誓，始終是不會被子路相信的。不被子路相信，那么孔子自我辯解，也始終不能消除子路的懷疑。
《尚書?益稷》說：“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，只喜歡游手好閑。”這是說舜告誡禹不要溺愛沒出息的兒子。舜尊重天命，擔(dān)心禹偏愛自己的兒子，所以引用丹朱的事來告誡他。禹說：“我娶妻的那個時候，才過了辛、壬、癸、甲四天就離開了，從啟呱呱落地起，我就沒有溺愛過他�！边@是禹陳述自己做過的事，想根據(jù)過去推論將來，用現(xiàn)在出現(xiàn)的事來推斷尚未發(fā)生的事，以此來證明自己不敢偏愛沒出息的兒子，但他不說：“如果我偏愛兒子天就塌下來壓死我”，因為他知道一般人喜歡用天來發(fā)誓，孔子被子路懷疑，他不用過去的事來證明自己不會干卑鄙的事，而說：“天塌下來壓死我”，這跟庸俗的人為解脫嫌疑，而指天發(fā)誓、賭咒，有什么兩樣呢？
孔子說：“鳳凰不飛來，黃河中沒有圖出現(xiàn)，我的一生已經(jīng)完了！”這是孔子自己悲傷沒有當(dāng)王。他認(rèn)為自己當(dāng)了王，能使天下太平；天下太平，那么鳳凰就會飛來，黃河中就會有圖出現(xiàn)。如今沒有能當(dāng)上王，所以吉祥的征兆不出現(xiàn)，自己感到悲痛傷感，因此說“我的一生已經(jīng)完了”！
請問：鳳凰飛來、河圖出現(xiàn)，究竟根據(jù)什么來的呢？如果根據(jù)帝王開始興起的時候，那么鳳鳥、河圖都未必出現(xiàn)；如果根據(jù)天下太平，使天下太平的帝王，又未必總能招來鳳凰和河圖。五帝三王都曾使得天下太平，但考察他們的吉兆，并不都以鳳凰作為必然的祥瑞。既然對于天下太平，鳳凰不是必然的吉兆，孔子是圣人，總想著不是必然出現(xiàn)的事情而自我感傷，這終究不會應(yīng)驗的。
有人說：“孔子不是自己感傷沒有能當(dāng)?shù)弁酰歉袀?dāng)時沒有圣明的帝王，所以自己不被重用。鳳凰、河圖是圣明帝王的祥瑞。祥瑞不出現(xiàn)，說明當(dāng)時沒有圣明帝王；圣明帝王不存在，自己就不能被重用�！闭f到招致瑞應(yīng)，它是用什么招來的呢？如果是靠任用賢能的人，使統(tǒng)治穩(wěn)定，功業(yè)告成。那么統(tǒng)治穩(wěn)定，功業(yè)告成，瑞應(yīng)就該出現(xiàn)了。瑞應(yīng)出現(xiàn)之后，也就不再需要孔子了�？鬃优瓮�，怎么本末倒置呢！不考慮根本問題，而盼望那些旁枝末節(jié)，不看那些君主英不英明，卻去說那些鳳凰、河圖出不出現(xiàn)。即使出現(xiàn)了圣明帝王，由于國家統(tǒng)治有不穩(wěn)定的時候，鳳凰、河圖也有可能不出現(xiàn)，因此以祥瑞的出現(xiàn)來證明圣明帝王的出現(xiàn)，必然會出錯。漢文帝可以說是圣明了，但察看一下《史記?孝文本紀(jì)》，也沒有出現(xiàn)過鳳鳥跟河圖的記載。假使孔子生在漢文帝的時代，大概還會說：“我的一生已經(jīng)完了！”
孔子想到九夷地方去居住，有人說：“那兒太落后，怎么辦？”孔子說：“君子住在那兒，怎么會落后呢？”孔子恨他的政治主張在中原各國行不通，感到怨恨不得志，所以想去九夷地方。有人責(zé)難他說：“少數(shù)民族地區(qū)落后，沒有禮義，怎么辦？”孔子說：“君子住在那兒，怎么會落后呢？”這是說住在那兒用“君子之道”教導(dǎo)他們，怎么會落后呢？
請問：孔子想去九夷地方，是怎樣引起來的？是他的政治主張在中原各國行不通引起的，所以他想去九夷地方。試想在中原各國尚且行不通，怎么能在少數(shù)民族地區(qū)行得通呢？”少數(shù)民族有君主，還不如中原地區(qū)還沒有君主�！边@是說少數(shù)民族難得治理，中原地區(qū)容易治理。在容易治理的地方尚且行不通，在難得治理的地方能行得通嗎？況且孔子說“作為君子住在那兒，怎么會落后呢？”這話，是在說以“君子之道”進(jìn)行修養(yǎng)使自己能安身呢？還是在說用“君子之道”去教化他們呢？如果是以“君子之道”進(jìn)行修養(yǎng)隨便使自己能安下身來，那么在中原各國也可以，何必要去少數(shù)民族地區(qū)呢？如果用“君子之道”去教化他們，而少數(shù)民族怎么能教化得了呢？禹到裸國去，要脫掉衣服進(jìn)去，出來后再穿衣服，這是因為要穿衣服的規(guī)定在少數(shù)民族地區(qū)行不通。禹尚且不能教化裸國人穿衣服，孔子又怎么能讓東部少數(shù)民族成為君子呢？或許孔子本來不想去，是恨他的政治主張行不通，一時激動說出這樣的話�；蛟S是有人責(zé)難孔子，孔子也知道那兒落后，然而還要說“怎么會落后”，是想堅持已經(jīng)說過的話，拒絕別人的勸告。
孔子實際不想去，一時心情激動說出來的，是句假話。“君子說話不該這樣隨便�！比绻髦莾郝浜�，還要勉強(qiáng)想自己堅持已說過的話，這就正和子路回答孔子關(guān)于子羔的事一樣�！白勇纷屪痈嶙�?的地方長官，孔子說：‘簡直是在害別人的子弟。’子路說：‘那里有政權(quán)機(jī)構(gòu)，有老百姓，（可以練習(xí)政事）為什么一定要讀書，然后才算學(xué)習(xí)呢？’孔子說：‘所以我討厭那些強(qiáng)詞奪理的人！’”這是子路知道自己不對，勉強(qiáng)回答以自圓其說，所以孔子討厭他，把他比做那些強(qiáng)詞奪理的人。孔子也明知自己不對，還勉強(qiáng)回答別人的責(zé)難。這樣孔子和子路都成了強(qiáng)詞奪理的人了。
孔子說：“端木賜沒有稟受天命而做買賣，猜測行情卻往往猜中。”什么叫：“沒有稟受天命”呢？有人解釋說：“就是沒有稟受應(yīng)該發(fā)財致富的命，而自己靠本領(lǐng)和智慧，多次猜中了物價漲落的時機(jī)�！�
人富貴在于天命呢？還是在于人的智慧呢？如果在于天命，那么靠本領(lǐng)和智慧尋求它是得不到的；如果在人的智慧，那么孔子為什么要說“生死有命安排，富貴由天決定”呢？說發(fā)財致富不稟受天命而是憑自己用本領(lǐng)和智慧得到它，那么做官發(fā)達(dá)也可以不稟受天命而憑自己努力奮斗得到了。世上沒有不稟受貴命而靠自己努力能當(dāng)官發(fā)達(dá)的，因而也可以知道世上沒有不稟受富命而靠自己本領(lǐng)和智慧能發(fā)財致富的。已有的事例是：孔子沒有做官發(fā)達(dá)，就周游列國接受聘請，到處游說諸侯，智慧用盡，計謀不行，只得返回魯國刪定《詩經(jīng)》、《尚書》，由于感到絕望，所以說“一輩子已經(jīng)完了”�？鬃幼约褐罌]有貴命，而去周游列國也沒有得到什么好處�？鬃又雷约簺]有稟受貴命，于是周游列國尋求當(dāng)官卻得不到，但是說瑞木賜沒有稟受富命卻憑自己本領(lǐng)和智慧能發(fā)財致富，孔子說的和做的互相違背，不曉得是什么緣故。
“有人說：“孔子是想指責(zé)子貢的短處，因為子貢不喜歡道德修養(yǎng)，而只喜歡做買賣，所以指責(zé)他的短處，想叫他辭窮信服而改變他的行為。”其實，孔子每日指責(zé)子貢的短處，可以直說“端木賜不喜歡道德修養(yǎng)而喜歡做買賣”，為什么一定要提出“不稟受天命”的話，來跟他以前說過的“富貴由天來決定”的話相矛盾呢？
顏淵死了，孔子說：“唉！老天要我的命�。 边@是說人要興起，天會給他得力的輔佐；人要衰敗，天會奪去他親近的人。孔子有四個得力的學(xué)生，想靠他們興起作一番事業(yè)。顏淵早死，所以孔子說“天要我的命�。 �
請問：顏淵的死，是孔子命定不能當(dāng)?shù)弁�，天奪去了他的命呢，還是他不幸短命自己死去的呢？如果是不幸短命，那不得不死，孔子即是當(dāng)了帝王，還是不得活。輔佐對于君主，就像拐杖扶持病人一樣。人有了疾病，必須扶拐杖才能走路；如果砍的拐杖本來就短，能說是天讓病人不能走路嗎？要是病人能起來走路，本來短的拐杖能使它變長嗎？看來，顏淵的短命，就像拐杖短了尺寸一樣。
孔子說：“天要我的命”，是因為顏淵特別賢能�？疾橐幌�，賢能的人在世上，不一定是帝王的輔佐。賢能的人不一定成為帝王的輔佐，就像圣人不一定稟受天命成為帝王一樣。當(dāng)?shù)弁跤胁皇琴t圣的，作輔佐有不是賢能的。為什么呢？因為人的祿命、骨相，跟人的才能不是一回事。由此說來，顏淵活著未必是孔子很得力的助手，他死了也未必對孔子有損失，孔子卻說：“天要我的命”，這話的根據(jù)又是什么呢？
況且，上天不讓孔子作帝王，它原來的意思是什么呢？是在最初稟受生命和祿命的時候就不讓他當(dāng)?shù)弁跄�，還是決定讓他當(dāng)?shù)弁醵种型痉诹四�？如果原來就不讓他�?dāng)?shù)弁�，顏淵死了，有什么損失呢？如果原來讓他當(dāng)?shù)弁�，又中途翻悔，這是說當(dāng)?shù)弁鯖]有骨相，本來可以由天來隨便更改的。再說，天原來見到他什么長處而決定讓他當(dāng)?shù)弁跄�？以后又聽到了他什么短處而中途翻悔不授命于他了呢？看來，孔子關(guān)于天很神靈的議論，是荒謬而無法弄清楚的。
孔子去衛(wèi)國，遇見從前住過的旅館為辦事的人辦喪事，就進(jìn)去哭他。出來后，讓子貢解下一匹驂馬來給他作喪禮。子貢說：“在弟子的喪事中，你從沒有解下驂馬作喪禮的，而在為從前住過的旅館中的辦事人舉喪中卻解下驂馬來作喪禮，不是太重了嗎？”孔子說：“我剛才進(jìn)去哭他，剛好心理難過就流出了眼淚。我埋怨自己只流眼淚而沒有相應(yīng)的表示，小子你就這樣辦吧�！笨鬃铀孕厄夞R用來作過去旅館辦事人的喪禮，是因為埋怨自己只流露感情而不配合送禮。配合感情要贈送禮物，動了感情，禮物就要隨著送去。禮物與感情要相稱，君子都是這樣做的。
顏淵死了，孔子哭得非常悲痛。弟子們說：“老師太悲傷了�！笨鬃诱f：“我不為這樣的人悲痛還為誰悲痛呢？”慟，是悲痛到極點的意思�？鬃涌揞仠Y非常悲痛，與一般弟子有區(qū)別，顯得哀痛極深。顏淵死了，有棺無槨，顏路請孔子賣掉車來為顏淵買槨，孔子不給，認(rèn)為當(dāng)大夫的出門不可步行。吊唁以前旅館的辦事人，要卸下驂馬作喪禮，不然會埋怨自己光流淚而沒有相應(yīng)的表示；哭顏淵如此悲痛，請求賣掉車給顏淵買槨卻不給，這樣即使很悲痛也沒有喪禮相配合。難道流淚和悲痛有區(qū)別，用馬與車作喪禮有不同嗎？對于那從前旅館的辦事人就要喪禮與感情相稱，而對于這顏淵就可以喪禮與感情不符，真不知道孔子對喪禮的做法是什么意思。
孔子說：“鯉死了，也有棺無槨，我不能賣掉車步行出門來為他買槨�！笨鬃訉︴幍亩髑楸阮仠Y深厚，鯉死了沒有槨，是因為當(dāng)大夫的禮儀不能步行出門。鯉，是孔子的兒子；顏淵，是異姓的人。兒子死了尚且不按喪禮行事，何況他姓的人能按喪禮行事嗎？
有人說：“這大概是孔子按實際情況施恩的證明。”孔子對從前旅館的辦事人喪禮與感情相稱，對自己的兒子喪葬與感情不相稱，這難道因為從前是士，后來做了大夫嗎？如果從前是士，士坐二匹馬的車；如果做了大夫，大夫坐三匹馬的車。大夫不能棄車步行，為什么不賣掉兩匹馬來買槨，改坐那一匹馬的車呢？為士的時候坐二匹馬的車，可以解下一匹馬來作從前旅館辦事人的喪禮，如今也何不賣掉二匹馬買槨來以便跟感情相稱，而坐一匹馬的車解決步行問題呢？孔子不解下一匹馬來作從前旅館辦事人的喪禮，不一定違反禮制；埋葬自己兒子有棺無槨，卻破壞了禮制�？鬃涌粗匾c從前旅館辦事人的恩情相稱，但卻隨便破壞埋葬自己兒子的禮制，這是對外人符合禮制，而對親生兒子違背禮制。那么孔子不肯賣車來為鯉買槨，又怎么能解釋自己貪戀官位害怕出門沒有車子呢？孔子自己說過：“君子寧可犧牲生命來成全仁義”，怎么會難于放棄大夫地位來成全禮制呢？
子貢問治理國家的辦法�？鬃诱f：“使糧食充足，使軍備充足，取得老百姓的信任�！弊迂曊f：“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個，在這三者中該先去掉誰呢？”孔子說：“去掉軍備�！弊迂曊f：“要是迫不得已還要去掉一個，在這二者中該先去掉誰呢？”孔子說：“去掉糧食。自古以來人都要死，而沒有老百姓的信任，國家就站不住腳�！笨梢姡〉美习傩盏男湃问亲钪匾摹�
請問：假使治理國家沒有糧食，老百姓饑餓，就會拋棄禮義。禮義被拋棄，信任怎么建立呢？傳書上說：“糧倉充實了，老百姓才知道禮節(jié)；衣食豐足了，老百姓才懂得榮辱�！倍Y讓從富裕產(chǎn)生，爭奪從貧因而來。如今說“去掉糧食”，那么信任怎么建立呢？春秋的時候，交戰(zhàn)各國發(fā)生饑荒，人們相互交換孩子來吃，劈開死人骨頭來燒火，這是由于肚子饑餓沒有吃的，無空來顧及什么恩義。父子的恩情，是最可靠的，由于饑餓這種信任被迫拋棄，用孩子來作為糧食�？鬃咏套迂暦艞壖Z食保存信任，怎么行呢？放棄信任保存糧食，雖然不想得到信任，但信任會自然建立；放棄糧食保全信任，雖然想取得信任，但信任卻無法建立。
孔子去衛(wèi)國，冉求給他趕車�？鬃诱f：“衛(wèi)國人真多��！”冉求問：“人已經(jīng)很多了，還該做些什么呢？”孔子回答：“讓他們富裕起來�！比角笥謫枺骸八麄円呀�(jīng)富裕了，還該做些什么呢？”孔子回答：“教育他們”�？鬃痈嬖V冉求先富裕起來而后教育老百姓，教導(dǎo)子貢是先拋棄糧食來保全信任。糧食和富裕有什么分別？信任與教育有什么不同？對兩個學(xué)生的教導(dǎo)不一樣，所倡導(dǎo)的內(nèi)容也不同，孔子治理國家，其政治主張是根據(jù)什么來定的呢？
蘧伯玉派人去問候孔子。孔子說：“他老先生在干什么？”使者回答說：“他老先生想減少自己的過錯但還沒有做到。”使者告辭出去，孔子說：“有這樣的使者！有這樣的使者！”這是在責(zé)備使者。解釋《論語》的人說：“孔子責(zé)備他，是責(zé)備使者代替主人表示謙虛�！�
孔子問使者說“他老先生在干什么”，問的是在政治上的所作所為，不是問他的操行。按照孔子的問話，使者應(yīng)該回答說“他老先生在干某件事，治理某項政務(wù)”，如今使者反而說“他想減少自己過錯還沒有做到”。那么，人們是憑什么知道使者回答得不符合孔子問話的原意，而孔子在責(zé)備他呢？再說，究竟孔子憑什么要責(zé)備使者呢？是責(zé)備他代替主人表示謙虛呢，還是責(zé)備他的回答不符合問話的原意呢？孔子所責(zé)備的總還要有一個具體的東西，不說清楚他的過錯，而只說“有這樣的的使者，有這樣的的使者”，這就使后人疑惑不解，不知道使者犯錯誤的原因。韓非子說：“書寫得太簡略就會使學(xué)生們發(fā)生爭辯�！笨鬃诱f“使乎”，是何等的簡略��！
有人說：“按照《春秋》的原則，要替賢者隱瞞缺點。蘧伯玉是個賢者，所以孔子要替他的使者隱瞞缺點�！币肓私饽莻�人的兒子，就看他所交的朋友；要想了解那個君主，就看他所派的使者。蘧伯玉不賢，所以派的使者會有過錯�！洞呵铩返脑瓌t，要替賢者隱瞞缺點，也批評其極細(xì)微的過失。現(xiàn)在不責(zé)備而采取隱瞞的態(tài)度，那么“要批評極細(xì)微的過失”的原則應(yīng)用在哪里呢？假使孔子要替伯玉隱瞞缺點，應(yīng)該沉默，但卻高聲說“有這樣的使者，有這樣的使者”。這樣當(dāng)時的人就都知道孔子在責(zé)備他了。像這樣說話，對替別人隱瞞缺點有什么好處呢？
佛?招聘孔子，孔子想去。子路不高興，說：“過去我聽老師說：‘親身做過壞事的人，君子是不去他那里的�！�?占據(jù)中牟反叛趙簡子，你還要去，這是為什么呢？”孔子說：“不錯，我說過這話！但不是也說過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薄，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嗎？我難道是個匏瓜嗎？怎么能掛著不吃東西呢？”
子路引用孔子過去說過的話來責(zé)怪孔子。從前孔子說這話，是想讓學(xué)生效法實行。子路引用它來規(guī)勸，孔子是懂得的，但不說以前的話是開玩笑，或者說它不對不能實行，而是說“有這話”，確實有，應(yīng)當(dāng)實行�！安皇钦f過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薄，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嗎？”孔子說這話，能解答子路的責(zé)難嗎？要為“親身做壞事的人，君子不去他那里”這句話辯解，就應(yīng)該說“佛?沒有做壞事，還是能去的”，而卻說“堅硬的東西，磨也磨不�。粷嵃椎臇|西，染也染不黑”。按照孔子的說法，有“堅硬”、“潔白”操行的人是可以去的，那么“君子”的操行是軟弱而容易受污染的嗎？不然，憑什么唯獨“君子”不能去呢！
孔子不喝盜泉水，曾子不進(jìn)勝母巷，是為了避開邪惡，遠(yuǎn)離污穢，由于這兩個名字取得不合禮義，怕因此玷污了自己的名聲。盜泉、勝母只有空名，孔子、曾子就以它為恥；佛?有罪惡事實，而孔子卻想去他那里。不喝盜泉水是對的，那么想見佛?就不對了�？鬃诱f過“不合道義得來的富貴，對于我像浮云一樣。”現(xiàn)在卻要違背道義去享受篡權(quán)叛亂者的俸祿，難道是所謂：“不義而富且貴，于我如浮云”這句話說錯了嗎？或許是孔子隨機(jī)應(yīng)變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呢？即使是隨機(jī)應(yīng)變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，子路責(zé)難他，就應(yīng)該說“為了推行政治主張”，而不該說“為了食俸祿”。只有隨機(jī)應(yīng)變來推行政治主張，而沒有隨機(jī)應(yīng)變來找飯吃的�！拔译y道是匏瓜！怎么能掛著不吃飯呢？”孔子用匏瓜自比，是說人應(yīng)當(dāng)做官食俸祿。說“我不是匏瓜，不能掛著不吃飯”，這是反駁子路的。其實，孔子這話，并不能解答子路的責(zé)難。子路責(zé)難孔子，哪里是說孔子不該做官呢？是說應(yīng)該選擇好的國家去做官�？鬃幼员绒斯�，是想到哪里找飯吃呢？再說，孔子這話，是何等卑鄙！怎么能說他自己做官是為了找飯吃呢？君子是不該說這種話的。匏瓜掛著不吃飯，也跟人閑著不做官一樣。反駁子路可以說：“我難道是匏瓜，要掛著不做官？”現(xiàn)在卻說“掛著不吃飯”，那么孔子做官，不是為了推行政治主張，而只是為了找飯吃。人做官，主要是貪圖俸祿，按禮義的話來說，是為了推行政治主張。就像人娶妻，主要是為了情欲，照禮義的說法，是為了供養(yǎng)雙親。做官直說是為了吃飯，娶妻能直說是為了情欲嗎？孔子的話，說出了實情，沒有模棱兩可的意思，不借用禮義的名義來掩飾，這是個庸俗的人，而不個君子。儒者說孔子周游列國想接受聘請沒有成功，擔(dān)心自己的政治主張不能推行，這違背了孔子的真情實意。
公山弗擾在費邑反叛季氏，招聘孔子，孔子想去。子路說：“沒有去的地方算了，何必去公山氏那里�！笨鬃诱f：“招聘我去，難道是平白無故的嗎？如果用我，我要在東方推行周朝的政治！”在東方推行周朝的政治，就是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。公山、佛?都是叛亂的人，在公山那里想推行政治主張，在佛?那里只想找飯吃，孔子的話沒有一定準(zhǔn)則。說話沒有一定準(zhǔn)則，那么行為就會沒有固定的目標(biāo)�？鬃又苡瘟袊槐恢赜茫y道不是有原因的嗎？
陽貨想見孔子，孔子不見；想喊孔子做官，孔子不做，何等清高�。」�、佛?招聘孔子，孔子卻想去，又何等污濁啊！公山弗擾和陽虎一起背叛季孫氏，囚禁了季桓子，兩人罪惡一樣，召請孔子的禮節(jié)相同，孔子只見公山，不見陽虎，難道公山還能合作，陽虎不能嗎？那么子路反對公山的招聘，孔子就應(yīng)該用公山比佛?強(qiáng)，不太壞，來作辯解。
【王充論衡 論衡全文 論衡翻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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